6、梦糖 别怕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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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诗语醒得极早。她侧过眸，目光落在旁侧病床的江川身上。他尚在熟睡，似陷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眉头无意识地平蹙着。她的手竟比思绪更快，指尖不由自主地探去，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流连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还有那生得恰到好处的喉结，精美得让她一刻也挪不开眼。
——一个男生，怎会生得如此俊美？
她心底暗叹。
离开医院，她拐进了一家花店。外观平平无奇，推门却别有洞天。古雅的装潢里，各色花卉吐露着芬芳，一脚踏入，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静谧而温馨。
她在康乃馨前停下了脚步，取了一束去结账。店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容却显得格外年轻。见她选了康乃馨，老人边打包边笑：“小姑娘真有眼光，这是今早刚开的第一束。”林诗语弯了弯唇角，没出声。
临走时，老人却从柜台下掏出个红色福袋塞给她。她再次报以微笑，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归途路过一家糖果店，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米糖又绊住了她的脚步。
这一眼，似是勾起了什么旧事。听老一辈人讲，糖果啊，不只是用来吃的…………听老一辈人讲，糖果啊，不只是用来吃的，时甜，还有另一种用法——把它藏在枕头下，一整晚都不会做噩梦。
可这终究只是个无人验证的传说，谁也不知道真假。
但清晨江川熟睡时微蹙的眉头，却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旁人或许不信这些，林诗语却想为了他试一试，万一灵验呢？
她刚要抬腿进店，背后却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耳畔：“原来你在这里啊！”
没猜错，是本该躺在病床上熟睡的江川。
见她怔愣不语，他几步跨到面前，双手撑着大腿蹲下身与她平视。林诗语一抬头，撞进一双笑眯眯的眼。待她回神，他才微微退开些许，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喂，为什么不理我？”
林诗语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口袋。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因为一个荒唐的故事，跑来买糖想替他驱梦吧？
见她仍不搭话，江川无奈叹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很没礼貌的。”
她闻言一顿，才低声开口：“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江川似乎更气了些：“是不是不想和我说话！”
林诗语听得连忙摇头，眼底透着几分慌乱：“没有。”
得意的竟是江川，他嘴角一扬：“那林同学为什么在这里？”
“我……”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带着几分揶揄，“让我猜猜，林同学一大早抛下我跑来这儿，该不会是想买糖吧？”
林诗语闻言一顿，被他直白的话撩得有些病友关系，怎从他口里说出倒像藏着不轨心思。望着店里糖果，再瞧他，她忽然明白，却仍嘴硬：“主要是我们男生这些不吃，”说完不自然地转了话题，说完还轻巧地找了借口。
“好。”林诗语没反驳，老实地应了。
主要他太喜欢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了。
一刻也不想分开。
从糖果店出来，江川已经空不出手了，大包小包，各式糖果塞得满满当当。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并肩走着，彼此都能听见身侧那浅浅的呼吸与笑意。
傍晚，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余晖斜斜地射进病房的窗户，格外刺目。
江川刚输完液，夕阳打在他脸上，将那原本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暖金，竟显得有些“醉人”。他瞥了眼窗外，想动动手臂，却牵扯出一处隐秘的疼。
掀开被子下床，拉上帘子，他静悄悄走到林诗语的床前——床上空无一人，连半点睡过的痕迹都无。
“又去哪了？”江川心头一紧，方才她还躺在床上看书，怎么一醒转，人就不见了？
这时，护士走进来。
“她呢？”江川连声问，不由自主地指向一旁的空床。
护士顺着他手指看去：“我刚进来时，见她打着电话，哭着跑出去了。”
江川心口猛地一震。
“那跑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此时，刚挂断电话的林诗语，正一个人坐在医院公园的老槐树下。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
双肩颤抖，眼泪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焦虑和心痛绞在一起，好痛，好痛。
安静的医院公园里，仿佛只有她一人宿在长椅上，泪水不断打湿衣襟。
炎热的盛夏，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一点也没有。
她真的好冷啊。
哭到窒息时，背后似乎覆上了什么，不断地传来暖意。她缓慢抬头，因哭过太久，视线朦胧，月色也枯暗看不清。
泪痕被一点点拭去，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好看的脸。
是江川。不知何时，他坐到了她身边。
林诗语不想被他看见这副狼狈样子，强行止住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江川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我散步，看见有只兔子在哭，随便来哄一个人。”他轻描淡写，顿了顿又问，“谁哭了？”
“……我，我看错了。”
说着，江川往前挪了几步，转头看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一见便知她哭了许久。刚才听完护士的话，他立马跑出来找她，找了很久，问了许多人，都没有下落。正当无助折回时，偶然看见长椅上蜷缩着个人，他飞快跑近——长椅上的少女已哭得发冷，像只无助的小兔子。
“别哭了，你江哥给你变个魔术。”话音落，几颗晶莹剔透的糖果出现在她眼前，极其诱惑，偷偷藏在那宽大的手心里。
见她没动，江川笑着逗她：“拿着呀，被你江哥的魔术惊呆了？”
这人，怎么这么自夸啊！
林诗语伸出手，将几颗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攥在手心。糖果上还有他手上的余温，柔和，温暖。
江川见人哄好了，才轻声问：“你，怎么了？”说话断断续续，带着试探。
见她没想说的意思，他又柔声补充：“没事，不说也没关系。”
林诗语没说话，手上却紧紧握着那几颗糖。
两人就这样在公园坐了很久，没说话，也没动。
夜深人静。
江川的外套随意披在她肩上，时不时滑落，被他轻轻拽住。过了许久，他突然起身准备走时，一直沉默的林诗语开了口：“我……”
她原本不打算说的，可何况问的人，是江川。
她愿意说。
这个故事，对林诗语而言，是一个永远暗不上的伤口。
那通电话，是表妹打来的。她问：“姐，你今天生日怎么过，要我陪你吗？”林诗语刚想委婉拒绝，说“不用了”，话未出口，听筒里便传来表妹的哭声，和姑姑沈丽尖锐的指责：“林诗语，你还想过生日？要不是你这个灾星，我妹妹就不会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一连串的吵闹，在耳边炸开了锅，直到电话被匆忙挂断。
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那几句话像盐一样，狠狠洒在旧伤上。
电话那头的沈丽，口中的妹妹，是林诗语的亲生母亲——沈羽。而沈丽的怨恨，并非空穴来风。
十年前，林诗语十岁生日。那天，沈羽像往常一样下班，独自开车去接她放学。车里，沈羽轻声问她生日想怎么过，小女孩想了想，软糯道：“我要吃蛋糕。”沈羽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应下：“好。”
从蛋糕店出来，走到车位前，沈羽才想起蜡烛没拿。她让林诗语先上车，自己折返。就在那一瞬，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来，走在人行道上的沈羽当场离世。等林诗语被家人找到时，她正热切地等在车里。货车司机因闯红灯判了四年，而沈丽的责备，便如影随形，直到如今。
输完液后，江川陪她去了墓地。昨日的花已枯，他们重新买了一束。
站在墓碑前，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妈，我又来看你了。”林诗语弯下腰，将花放下，指尖轻轻抚摸过照片，便起了身。
那是她十年前离世的母亲——沈羽。
曾有人在她来祭拜时，硬按着她的头逼她给母亲磕头，要她哭出来。可越是这样，她越掉不出一滴眼泪，久而久之，独自前来也习惯了沉默。今天江川陪着，她更怕他觉得自己冷血。
空中忽洒下几滴雨，林诗语蹲下收拾墓碑前沾了水珠的落叶，起身对江川说："我去扔一下。"回来时，附近的一对夫妇已经离开，青灰色天际下，细雨如丝。她远远望见江川正站在碑前，垂着眼，像是对着照片上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她耳里——
"阿姨好，你女儿很爱你。"
林诗语鼻尖倏地一酸，眼泪瞬间渗出眼眶。发现他侧头看过来，她连忙用手背擦脸，抬手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滑过掌心，她用力抹了抹眼角，扯出一个微笑，压着嗓音里的哽咽说："咱们走吧。"
她本是一个人回去的。原本江川要陪，走到一半，他临时有事离开。
分开片刻，林诗语又陷入那些过往。明明没多久前还在医院，此刻脑子里却全是他那张俊美的脸。她回到病房，万籁俱寂，月光洒在玻璃窗，映出孤单倒影。偌大的房间，从前是她一人，现在亦如此。
她抬手准备开灯，灯亮刹那，一声欢呼骤然响起：
“——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
林诗语转头，江川不知何时出现，手里捧着蛋糕，身后还藏着许多人。
眼眶倏地热了，泪水没忍住，滚落下来。
江川见状，把蛋糕递给旁人，上前几步，笑骂：“你这人怎么回事，眼泪当水一样流，怎么不哭够啊？”
“……我高兴。”
“高兴就别哭了，来吃蛋糕。”
高兴，在还有人陪她过生日。
高兴，原来生日，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梦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