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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痂   北沟镇 ...

  •   北沟镇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前两天一直记在下雨,今天就算没有雨也是大阴天,几坨黑色的乌云笼罩着不大的小镇。
      汤飞给他找的这个班要上到下午五点半,第一天来除了跟钱钰闹了一场别扭之外就很平静地过去了,中午还在这里吃了一顿。
      下午五点半,汤唯山坐着公交自己回老城区了,天色还没暗下来,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门口放风,大多都是家里儿女出去打工的老人。
      这一带很少有人来,有车经过都是稀奇事儿,那些老人会看着车缓缓开过去,停在某户人家楼下,就不再去看。
      汤唯山家楼下就住着一户独居老人。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坐在门口的木椅上,老人佝偻着脊背,瞪着浑浊的眼珠望向远方,皱巴巴的手里攥着儿子买的老年机,旁边水泥地上放着小收音机在唱戏。
      老人叫什么名字,汤唯山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年岁大概七八十了吧,头发全都花白了,家里有个在外打工的儿子,他见过几次,老伴很早就死了。
      每次看见汤唯山都会把他拦住,这次也不例外。汤唯山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但出于礼貌还是会过去。
      看到汤唯山走了过来,她眼里一下有了光彩,操着老一辈的方言,颤颤巍巍站起来,牵住他的手。
      “小希子啊,回来啦,啊?”
      汤唯山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尴尬地站着。
      她好像在哭,可是眼眶太深邃,框住了她的悲伤,泪水徒劳地打转,她抹了把眼睛,又看了他一会。
      然后松开手,放他走了。
      “去吧去吧,回了就好,回了就好…”
      她重新坐回木凳子,重新望向那个不知东西南北的方向。
      等待的日子,轻的像一声叹息,汤唯山转身上了楼,没再敢去看她。
      家里没人,张如丽晚上八点下班,汤飞肯定又混在棋牌室,他打开灯,关了门。
      屋内还是有一股闷臭味,杂着雨天的湿气,黏腻的让人难受,汤唯山感觉浑身恶心,换了拖鞋就拿衣服去浴室洗澡了。
      家里面积不大,所以浴室也很小,一扇磨砂玻璃板隔着浴缸和马桶,马桶旁边就是洗手台和镜子,狭窄到只能站下一人。
      墙壁的瓷砖缝里藏着十几年的泥灰,天花板上爬着一只壁虎,灯壳子里死了无数只小飞虫,密密麻麻的。马桶旁边是纱窗,纱窗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汤唯山脱了衣服,堆在马桶盖上,骨骼分明的身形立在镜子前。
      他用手沾水抹了把镜子上的水痕,看见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小时候总有人夸他眼睛很大,现在连睁开的力气都快消失殆尽,鼻尖上有颗红色的痣,汤飞说这是败家子才有的东西。
      脖子上挂了把银锁,那是他亲妈给他买的十岁礼,已经有些发黑,花纹也淡了些,平时都藏在衣服底下,贴着胸脯。汤飞不知道这把锁的存在,不然肯定要他交出来拿去兑钱。
      ……
      浴缸是十年前买的,缸体已经发黄表皮开裂,他放好热水就泡了进去,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只硕大的壁虎爬了一下,从角落爬到了灯泡那里,然后一下钻了进去,浴室里忽然暗了一块,是被那只壁虎挡住了光线。
      汤唯山撑起身子,拿走了飘台上破了个洞的搓澡巾戴在手上,那种黏腻感快要把他逼疯,他从脸开始,一寸寸往下搓走这种感觉。
      白皙的皮肤渐渐染上绯红,他越搓越用力。胳膊、胸口、腰腹、大腿,身上零零碎碎渗出了血迹,很快被热水泡开,融进水里。
      细微的刺痛让他回过神,那种恶心的感觉已经被一种剥了皮的痛楚取代,他跨出浴缸换了衣服,拿走马桶上的脏衣,丢到阳台的洗衣机里。
      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男人女人的内衣内裤,围台上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鸿运当头”,汤飞买来招财的。
      汤唯山回了卧室,今早走的时候灯忘记关了,进来后习惯性的锁上了门。
      卧室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没了。
      灯是小时候缠着汤飞给他买的喜洋洋样式的,墙上还贴着幼儿园得的奖状。
      汤唯山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钟了,外面天已经黑下来。
      王罗雨突然微信给他弹了条消息:
      “汤哥,你干嘛呢?最近有空吗?”
      他回他:“忙呢最近,我要上班,周末估计有空,你要干嘛?”
      “找你玩啊,说好的嘛,那你周末出来?”
      汤唯山打字的手顿了顿,他还不确定周末有没有休息时间。
      “我到时候找你吧,我睡了。”
      王罗雨也没多纠缠,震惊地表示了一下他居然这个点睡觉之后就没再打扰了。
      汤唯山关了手机,爬到床头给它插上充电线,把手机放到桌柜上就睡下了。
      夜很苍白,寂静无声。
      这晚,他做了个梦,梦到了他十岁的时候,汤飞给他办生日宴,北沟镇的人向来对这个节点很重视,所以规模很大。
      汤飞站在他身后,把着他的小手,握着蛋糕叉,一横一竖切在蛋糕上。
      台下的宾客欢笑着,鼓着掌看着他们。
      “先切这一刀,代表一帆风顺……”
      “再一刀,代表十全十美……”
      ……
      梦醒了。
      很久没做过梦了,尤其是这种操蛋的梦,就该一辈子烂在回忆里。他收拾了两下出了卧室,套了件短袖跟短裤,客厅里没有汤飞的呼噜声,大概是一夜未归。
      餐桌上摆的还是昨天剩下的东西,一摊糊了边儿的饼跟结了锅盔的白米饭。
      算了,不吃也罢。跟猪食一样。
      于是他揣上还剩下五十块零钱的水果6手机,下楼的时候又碰见楼下的奶奶在听戏,匆匆看了一眼,老人没拦他,他就走了,一路坐公交到了店里。
      北沟镇中心的商业区还算繁华,跟县里其他镇相比已经算富裕,一般是早上八九点才开始营业。
      汤唯山到店的时候门正被锁紧紧铐着,他一看手机,才早上七点半。
      得,早知道多睡会儿了。上个破高中给他生物钟都调紊乱了,早上早早就醒。
      现在只能蹲在门口等钱佳来开店门,昨天忘记留个联系方式了,不然还能发个消息催一下,顺手彰显下自己的爱岗敬业的风范,这事儿闹的。
      七月份才刚开始,早七不算热,甚至有点冷,他百无聊赖地等,蹲在店门口玩消消乐,一会换一条腿发力,最后两条都蹲麻了,跟有一万根针在脚底板戳他似的,索性干脆往地上一坐。
      台阶上前两天留下的雨已经干透,不过还有点潮,湿屁股,两条长腿搭在一起,发麻的刺痛让他动弹不得。
      偶有凉风吹过掀起他的刘海,还他妈挺冷的,北方这个时候大概都这样。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消消乐的体力值都玩光了,手机里下不来其他游戏,幸好钱钰叼着烟姗姗来迟。
      他看见汤唯山两腿搭在一块跟隔壁二大爷似的坐在店门口,一时间想到了上回来隔壁超市门口讨债的大爷,随口喊了声:“喂,你坐那干嘛呢,要饭啊?”
      这人怎么一说话他就莫名烦躁呢,汤唯山拍拍屁股站起来,总觉得大腚上湿了一块,走着别扭。
      “你喊谁呢,你才要饭的。”
      钱钰嘴里叼着的烟上下晃了晃,眼神在说“哟吼你挺牛啊”。
      “嚯,脾气挺大哈,我不就开个玩笑,你来这么早?”
      “来早不给来?那我下回迟到行不行?”,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名片伸给钱钰,“扫一下。”
      “干嘛,诈骗?扫了会不会中病毒?”
      话虽这么说,钱钰手上却老实地操作了起来,“滴”一声,弹出来个好友申请界面。
      “屁话那么多?加个好友,下回我来早了发消息给你把你炸醒,你来给我开门。”
      钱大爷十八年霸王生涯中威风惯了,处处都要打压人一头,头一回遇到刺儿这么硬的人,觉得稀奇:“嗬,你挺牛啊。”
      牛啥牛,牛个头,汤唯山看了他一眼,发现钱钰正在打量他:“你看什么看,我身上有金子啊?”
      “你胳膊上怎么回事儿?”
      钱钰指着他细杆子样的胳膊说,“怎么那么多盖子?”
      汤唯山低头看了眼他说的“盖子”,都是昨晚搓澡搓破皮后结的痂,黑黢黢好几块。
      “关你什么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钱钰靠着卷帘门,叼着烟,一副兼爱天下的大义模样:“我这叫关心员工,你受伤了你爹找我来问责怎么办?”
      “你放心好了,他不会来的,有这功夫他不如去打麻将。”
      汤唯山不轻不重说。
      “得了,我开门了,外头冻死了,这还是夏天吗。”
      放屁呢,穿着外套还说冷,怎么不冻死呢。汤唯山等人从下往上抬起门帘后就钻了进店,随口问他:“我今个怎么服务你?”
      钱钰听到这话儿笑了一下,跟个戏耍女学生的地痞流氓似的冲人吹了个口哨:“这么听话?那先叫声爹来听听。”
      汤唯山一阵无语,“你脑子有问题吧,傻逼。”
      钱钰笑得更厉害了,撑着卷帘门的手抖了下,门帘差点掉下来,“哎哟喂,你刚那表情好逗啊,我靠。”
      汤唯山面无表情看他,跟看傻逼没俩样。
      “现在你松手,站在门口别动。”
      “干嘛?”
      “砸死你个混蛋,投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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