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珈山的光与盲》凌凌乘风

8、柠檬 柠檬

　　如果夏铭没有自杀：
　　东湖的柠檬汽水
　　九月的风裹着桂香漫过珞珈山的时候，渡川蹲在东湖边的长椅旁，正跟一个半人高的铁皮箱子较劲。
　　箱盖被卡扣卡得死死的，他指尖蹭得发红也没掰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来。”
　　夏铭走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箱盖上，指尖还沾着刚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一点薄荷消毒水味。
　　他指尖微微用力，“咔哒”一声，锁扣应声弹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罐柠檬味汽水，罐身印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一个是夏铭的，另一个笔触轻浅，末尾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渡川“嗷”了一声往后跳了半步：
　　“你居然真把这批定制的做出来了？我去年随口一提你居然记到现在。”
　　夏铭没接话，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两罐，指尖在冰凉的罐身摩挲了一下。
　　罐身上印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那是他和史柚新在山涧里躲雨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兜里只剩半瓶橘子汽水，史柚新咬着吸管，说以后要喝遍全世界的柠檬味汽水。
　　风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晃起来，远处有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声叮铃铃响。
　　夏铭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地往上冒，他把其中一罐放在长椅最左边的位置，那里常年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熊，熊耳朵上别着一片新鲜的桂花瓣。
　　渡川咬开自己手里的汽水，气泡呛得他咳了两声：
　　“说真的，你这两年把实验室改造成小作坊，天天熬到后半夜调配方，就为了调出他当年说的那种酸度？”
　　夏铭点头，目光落在湖面泛起的波纹上。两年里他把所有试剂的配比逻辑都用在了调汽水上，从最初的甜得发腻，到后来的酸得刺喉，试了上百次，才终于调出史柚新当年在山涧里说的，“像风擦过柠檬叶的味道”。
　　长椅上的小布熊被风吹得晃了晃，罐口溢出的气泡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斑，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罐身。

　　数院走廊的盲文板书
　　武大数院的走廊尽头，后来多了一块小黑板。
　　一开始值班的学生以为是哪个老师随手放的，直到某天傍晚，他们看见那个总穿白衬衫的年轻化学教授，站在黑板前用粉笔一笔一画写盲文。
　　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他写得很慢，每个点位的间距都精准得像做化学实验的刻度，连落在板沿的粉笔头都摆得整整齐齐。
　　有好奇的学生凑过去看，才发现黑板上写的全是数论的基础公式，旁边还画了小小的柠檬图案。
　　他们后来才从渡川嘴里听说，史柚新失明的那几年，总坐在这间走廊的长椅上，用盲板摸完了整整三本数论教材，那时候他总说，以后要把这些公式写在黑板上，让同样看不见的学弟学妹也能摸得到。
　　夏铭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写半小时，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轻响，落在安静的走廊里。
　　有天一个戴墨镜的小男生站在他身后，指尖轻轻碰了碰黑板上凸起的粉笔痕，小声说：
　　“哥哥，你写的这个，我能摸出来是欧拉公式。”
　　夏铭回头，看见小男生的右耳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极了很多年前某个少年第一次站在他实验室门口，指尖攥着数论课本的封皮，声音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硬糖，放在小男生手心：
　　“慢慢摸，以后这里每天都会有新的公式。”
　　那天晚上他写完最后一笔，转身时看见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条浅白的光带，像有人牵着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正顺着光慢慢走过来。

　　实验室的未完成实验
　　夏铭的实验室最里面的储物柜，从来不对任何人打开。
　　渡川某次趁他去接水，偷偷凑过去扒着柜门缝往里看，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试剂瓶，标签上的编号全是陌生的，最中间的透明玻璃瓶里，泡着两片完整的柠檬叶，叶片在液体里舒展着，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夏铭做了两年的实验。
　　他想调配出一种特殊的缓释试剂，滴在镜片上之后，就算是完全失明的人，也能透过光影看见模糊的轮廓。
　　两年里他失败了一百二十七次，试剂瓶堆了满满一筐，直到最后一次，透明的液体滴在玻璃片上，真的映出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但他再也没能把这瓶试剂，亲手递给那个总攥着他袖口，说想看看珞珈山樱花的少年。
　　渡川以为他会把这瓶试剂锁进柜子最深处，结果某天他去实验室送晚饭，看见夏铭把那瓶试剂倒进了装满柠檬汽水的大容器里。
　　透明的液体混进浅黄的汽水里，气泡往上翻涌，整个实验室都漫开淡淡的柠檬香。
　　“他说过，想把光的味道，溶进汽水里。”
　　夏铭拿起烧杯晃了晃，阳光穿过液体，在桌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很多年前史柚新第一次复明，睁开眼睛看向他时，瞳孔里盛着的浅海蓝的光。
　　那天晚上他们把调好的汽水装进小玻璃瓶里，摆在东湖边的草地上，风一吹，玻璃瓶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个人隔着十年的时光，指尖终于轻轻碰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