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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天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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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侦探社没关门。
李宁在电脑前面煮泡面,屏幕上跑着舆情监测。王可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电视开着,春晚在放小品,她没看。
夏天发了一条消息:"夏家年夜饭。烦。"
王可回:"忍着。"
"我穿了旗袍。勒得喘不上气。"
"拍照。"
"不拍。丑。"
西门弘迪没发消息。他在老宅。西门鹤年监外执行后回了老宅,司法所的人每周上门一次。西门弘迪除夕得在家吃饭。这是规矩。
手机震了。不是西门弘迪。是陈远舟。
一张照片。贝鲁特战地医院的废墟前,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烟。这次点了。火光照着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
配文:"活着。"
王可看了三秒。存了。
李宁端着泡面走过来。
"王可。"
"嗯。"
"矿难家属群里有人提议,明年清明去矿区立碑。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
"立。"
"你去看吗?"
"去。"
"带我。"
"带。"
李宁的泡面热气冒上来,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
"王可。"
"嗯。"
"我们干了件大事。"
"干了。"
"你以前想过能走到今天吗?"
"没想过。"
"那你怎么走过来的?"
王可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的。
"疼着走的。"
窗外远处有烟花响了。闷闷的,隔着雾霾听不真切。电视里春晚在倒计时。
李宁跟着数:"五、四、三、二、一——"
王可没数。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陈远舟那张照片。
活着。
就这两个字。
够了。
三月。何小磊第二次手术做完了。积水潭的主任说恢复得不错,骨头长得快,再养三个月能扔拐。
西门集团重组方案过了股东会。西门弘迪代董事长,二叔和三叔各拿了一个虚职,股份缩了三分之一。夏天在董事会里塞了一个人——夏家的代表。不是她自己,是她一个远房表哥,但听话。
周晋判了。行贿罪加包庇罪,四年。他妻子没离婚,每周去看一次。
霍显回了云南。远锋安保被吊销执照后他没再接活,在边境开了个小饭馆,卖过桥米线。王可刷到过他的朋友圈——一碗米线配一张边境的日落,没配文。
宋知行复职了。停职调查结束后纪检组给了个"诫勉谈话"的处分,不痛不痒。他回检察院那天穿了那件旧西装,领带还是歪的。
黎曼的案子判了。伪造证据罪,一年六个月。她没上诉。
西门鹤年的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十五年。监外执行。
他没出过老宅的门。司法所的人说他人瘦得脱相了,每天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银杏树。有时候自言自语,说一些听不清的话。
夏天说她见过一次。从车里远远看了一眼。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围巾裹到下巴,眼睛闭着。阳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尊蜡像。
"他快了。"夏天说。
"嗯。"
"你不恨了?"
"恨。但没那么疼了。"
"那就对了。"
王可的侦探社搬了地方。不是因为赚了大钱,是因为原来的楼要拆。新地方在一条胡同里,一楼,临街,有棵槐树。夏天帮她付的押金。王可说"算借的",夏天说"随便"。
西门弘迪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小了"。
"够用。"
"你那张沙发呢?"
"扔了。掉皮。"
"可惜。"
"不可惜。"
他坐在新买的椅子上,腿太长,膝盖顶着桌子。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上个月。"
"怎么不告诉我?"
"忘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都忘。"
"记性不好。"
"你记性好得很。矿难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你全背得下来。"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是命。这是日子。"
他没接话。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绿的,嫩的。阳光从枝叶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打了一地碎影。
"西门弘迪。"
"嗯。"
"你手头那个并购案,西门集团收购鑫源矿业——"
"你怎么知道鑫源矿业?"
"海关文件里看到的。就是进口通风设备的那家空壳公司。你收购它干嘛?"
"清算。把里面的资产全部拍卖,钱划入民事赔偿基金。"
"你要把它拆了。"
"拆了。"
"彻底。"
"彻底。"
王可点了下头。
"行。"
六月。北京入夏了。
王可接到一个电话。承泽拍卖行的旧址要拆,施工队在墙缝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她去了。
铁盒锈了,里面是几本账册。旧版的,手写的。她翻开第一页——二零零四年三月。矿难前七个月。
账上记着一笔钱。八百二十万。用途栏写着"设备采购"。签字人:西门鹤年。
她翻到最后。最后一笔是二零零四年十月——矿难前一个月。金额栏写着"零"。备注栏一行小字:"清。"
清了。
她把账册合上。
李宁在旁边拍照取证。
"最后一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通风设备的钱付清了。然后通风口堵了。然后人死了。"
"他记着。"
"他记着。"
"为什么记?"
"因为不怕。"
王可把铁盒拎起来。沉的。铁锈沾了一手。
"走。"
她走到门口。阳光白得刺眼。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手机震了。
西门弘迪:"晚上有空吗?"
王可打字:"干嘛?"
"卤煮。"
"又吃?"
"就这家。关门了。最后一天。老板说以后不干了。"
"行。"
发了。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拎着铁盒往车里走。
胡同口有个小孩在跑,差点撞上她。她侧了一步,小孩从她胳膊边窜过去,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她没笑。但她没生气。
铁盒放在后座上。账册在里面,一百三十七条命的账。记着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打火起步。车开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热乎乎的。
夏天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不是海滩。是一张书桌,上面堆着文件,配文:"搬砖。"
李宁在群里发了何小磊扔拐的照片。他站在积水潭医院门口,两条腿站着,笑得露出缺的那颗牙。
陈远舟没发东西。但他上线了。头像还是那根没点的烟。
王可看着前面的路。红绿灯跳了一轮又一轮。车流慢慢走,不急。
她想起养父那张照片。想起那行字。
"十九个孩子,十九个定时炸弹。"
养父。都响了。
一颗一颗,全响了。
她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卤煮店要关门了。最后一顿。得赶在关门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