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初一初二 追妻路：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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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皇都很静。
昨夜守岁至深夜，今日长街上的积雪还没有化。檐下新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挂出去，商铺却大多还没有开门，连平日最热闹的几条街都难得清静。
怀喆便带着卷儿在宫里走走。
卷儿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走过皇宫。
这些日子记忆回来得太多，也太快。许多地方明明认得，却总要走到近前，才会忽然和记忆里的某一处重叠。一道宫门，一座小桥，一株已经长高的老梅。有些变了，有些竟还和十年前一样。
卷儿偶尔停下来，怀喆便陪她停着，也不问。
走过御花园时，卷儿忽然转了方向。
再往前，宫墙渐低，树木也密起来。一座小院藏在冬日的枯枝之后。
卷儿小时候常住皇都，皇后便特意给她辟了这座小院，离东宫不远。院子不大，连里面的小厨房，都是照着她和怀喆当年的身量做的。
卷儿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门上已经重新挂了灯。昨夜落过一点雪，石阶边缘还留着浅浅的白。
她伸手推门。
院中很静。廊下木栏重新上过漆，旧树还在，湖水从院墙另一侧绕进来，薄冰之下有水缓缓流动。
卷儿沿着廊下一间一间看过去。
书房。寝屋。小厅。最后推开厨房的门。里面几乎是空的。
卷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在凌霄的住处。
这些年她真正用惯的东西，几乎全在那里。衣物、护具、几柄轻刃，还有厨房里那把用了许多年的菜刀和几件顺手的小厨具，都还留在凌霄。
这里反而什么都没有。
卷儿走到灶前，比了比，忽然笑了，“怎么还这么矮。”
怀喆站在门边：“你以前才多高。”
卷儿低头看了看，又想起什么，往墙角找去。
很快，她眼睛一亮，“还在。”
一块旧砖安安静静搁在墙边，边角已经磨得圆圆的。
卷儿蹲下来，把它拖到原来的位置，踩上去试了试。
小时候这间厨房原本就是照着她和怀喆的身量做的，灶台并不高。偏偏卷儿什么都想碰，连上面的柜子也不肯放过，每次够不着，便自己拖了这块砖来垫脚。久而久之，砖角都被她踩得圆了。
如今再站上去，头都快碰到上面的柜门了。
卷儿自己先笑了：“现在真用不上了。”
怀喆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这间厨房了。
最后一次，大约还是卷儿失踪后的那几年。能找的地方都找过，能用的办法也都用过，仍旧没有一点消息。有一阵子，他想她想得厉害，便会一个人到这座小院来。
书房太整齐，寝屋也太安静。他最后坐在灶台边，看着墙角这块砖坐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会想，也许再等一等，她就回来了。
后来，他便很少再踏进这座院子。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这里。
卷儿已经从砖上跳下来，把它重新推回墙角，“我这十五日住这里吧。”
怀喆抬眼：“想住？”
“嗯。”
卷儿回过身，又看了一圈：“明日我回趟凌霄军中，把东西拿回来。”
她恢复郡主身份以后，并没有正式从凌霄军离职。只是从认亲到回皇都，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原来的住处一直没动。至于以后还会不会回去，她自己也没有想好。
怀喆道：“我陪你。”
卷儿看他一眼：“好。”
——
午后，两个人又在宫里走了许久。
到傍晚时，宫灯沿着长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卷儿站在高处往下看，脚下是层层宫阙，再远一些，是已经沉进暮色里的皇都。
十五日。她忽然觉得，也不算太长。
怀喆送她回到小院。
到了门前，卷儿转过身：“明早见？”
“明早见。”
她上前抱了抱他，怀喆也伸手将她拢住。
卷儿很快松开：“走了。”
“嗯。”
她推门进去。怀喆看着院门合上，才转身离开。
——
初二清晨，卷儿换了一身御龙服。
她在宫里闷了许多日。从认亲到年节，宫宴、家宴、人情往来一件接着一件。虽然银翼就在皇都，她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开飞一次。
所以当银翼从云层之上俯冲下来时，她几乎立刻笑了。
另一侧，一声低沉龙吟震开晨雾。赤焰也踏云而来。
怀喆也已经换了御龙服。一身黑色窄袖，腰身束紧。黑发天生卷曲，并未像朝会时那样束得一丝不乱，只在脑后简单收住，蓬松的卷发刚刚盖过后颈，被晨风吹得微微散开。
卷儿看了他一眼，“走？”
怀喆点头。
银翼已经伏低身体。卷儿踩上龙翼，翻身而上。赤焰同时振翼。
下一刻，两条龙拔地而起。
银翼先冲了出去。
风骤然迎面撞来，卷儿伏低身体，银发瞬间向后飞扬。皇宫从脚下急速远去。
冲入第一重云海时，她只觉得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银翼长鸣。
她抬起手，四方的风轰然汇聚。银翼骤然加速。
卷儿忍不住笑起来。
太久了。不用赶路，不用列阵，也不用顾忌身后有没有人。只管往前。
银翼一头扎进云海，下一刻破云而出，阳光轰然落满全身。
卷儿回头。
一道赤色龙影正从云下升起。
她眉梢微扬，又快了一些。
她从修远台一路走到凌霄军，风系本就以速度见长。真正放开速度时，没有人追得上她，更何况如今身下还有银翼。
银翼借风直上，掠过浮岛与云河。赤焰始终追在身侧，时而踏过云峰，时而破云而出，竟没有被甩开半分。
它们曾并肩征战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节奏。银翼骤然侧转，赤焰几乎同时变向，一银一赤两道龙影擦着云峰掠了过去。
卷儿终于有些惊讶。
她当然知道怀喆厉害。怀策说过，父王也说过，这些年在军中，她也没少听见关于储君的传闻。
可那些终究是别人嘴里的怀喆。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亲眼看见。
银翼借的是她的风。赤焰御的是他的火与雷。
她穿云，它便破云；她借风而起，它便踏雷而来。
卷儿渐渐认真起来。
风势再起。银翼猛然侧翼，几乎垂直掠过一座云峰。赤焰随之翻转。
两条龙同时坠入云海，又同时冲出。万顷云海在脚下奔涌，无数浮岛从身侧飞掠而过。一银一赤两道龙影时而直上长空，时而翻身没入云涛，转眼便越过重重云峰。
卷儿的银发早被风吹乱了，她却完全顾不上。
银翼长吟。赤焰回应。
就在两条龙再次并行的一瞬，怀喆忽然站了起来。
卷儿转头。
赤焰与银翼之间不过数丈。
怀喆踏上赤焰肩背，纵身一跃。
黑色身影穿过翻腾的云气，下一刻，稳稳落在银翼背上。
银翼只是微微一沉，随即重新展开双翼，没有半点抗拒。
怀喆在卷儿身后坐下，伸手覆上她握着缰绳的手。
卷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慢慢松开手。缰绳落入怀喆掌中。
银翼依旧飞得平稳。怀喆略一带缰，它便顺着他的意思侧过长翼，借着风势向高处而去。
卷儿这才真正诧异了。银翼肯让旁人坐上龙背是一回事，肯让主人以外的人驾驭，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它竟然肯让你驾驭？”
怀喆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银翼颈侧的银鳞。银翼低低鸣了一声。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回身向赤焰打了个手势。
赤焰在两人身侧又飞了一阵，随后长吟一声，转身向皇城去了。
卷儿看着它远去：“怎么让它回去了？”
怀喆只道，“凌霄认得赤焰。太惹眼。”
卷儿这才想起，他们今日原本便是要去凌霄取东西，“那你怎么办？”
“跟你一起。”
怀喆握着缰绳，银翼渐渐升高。
方才狂野翻涌的云海被留在脚下，高空的风渐渐平稳下来。银翼展开巨大的双翼，沿着长风滑行。
卷儿坐在怀喆身前。他的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稳稳握着缰绳，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离得太近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温度。银翼每一次振翅，两个人的身体都会随着起伏轻轻碰在一起。
风缓下来，她的银发一缕一缕从怀喆肩前掠过。坐了一会儿，她又低头看了看怀喆手里的缰绳，“银翼为什么肯让你驾驭？”
怀喆安静片刻，“你不在的时候，我陪着它。”
他顿了顿，“它也陪着我。”
卷儿没有动。
脚下云海无边，银翼安静地向前飞。
她低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银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十年对于银翼是什么样。更没有想过，在那些自己毫无所知的年月里，怀喆也曾一次一次来到它身边。
安静了很久，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怀喆怀里。
怀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什么也没有说，只将手臂收拢了一点。
卷儿靠着他，看着前方无边的云海。
这个位置，竟然一点也不陌生。
银翼载着两个人，平稳地飞向凌霄。
——
快到凌霄时，怀喆才取出一只半面，覆住上半张脸。他今日只穿了一身普通御龙服，没有储君纹饰，遮住眉眼以后，远远看去不过是个出身极好的年轻公子。
银翼一落上凌霄军的云台，便有人认出了白辰。消息很快传开，一路都有人过来同她打招呼，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人笑她如今成了郡主还认不认旧人，也有人追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当值。
卷儿一路笑着应过去，偶尔停下来同熟人说上几句。回到这里，她明显自在了许多。这里有她并肩多年的战友，有她自己的住处，也有她离开皇都以后，一点一点过出来的生活。
怀喆戴着面具走在她身边，没有打扰。有人好奇地看他，尤其看见他与卷儿共乘银翼而来，目光难免多停片刻。卷儿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回了她原来的住处。
——
她原来的住处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
卷儿进门便开始收东西。衣物、旧册、惯用的护具，还有几柄轻刃。她从床底拖出一只箱子，翻了半天，竟先找出一把菜刀。
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卷儿拿在手里试了试，很满意：“这个得带。”
怀喆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替她接过去放进箱子。
再往下，是一副旧护腕。
“这个居然还在。”
怀喆接过来。皮革已经旧了，边缘却养得很好。
“用了很久？”
“嗯。修远台的时候阿静陪我买的。”
怀喆的手顿了一下，将它放进去。
后面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训练时用的指套，是静渊替她挑的；一柄贴身带了许多年的短刃，是静渊送的；还有一只已经磨旧的小水囊，两个人从修远台出来那年一起买的。卷儿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些东西放在哪里，翻出来以后，却总能随口说起它们的来历。
怀喆没有多问，只在旁边替她一样一样收好。
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静渊在她生活里留下的痕迹。
不是悠鸣海，不是那三日在玄沧军，也不是旁人口中一句“他们在一起了”。
是一副用了许多年的护腕，一柄随身的短刃，是她拿起来甚至不需要想，便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
怀喆心里当然不是全无酸意。可更多的，是遗憾。
他错过的十年，原来就藏在这些东西里。她从十岁长到二十一岁，学会了什么，喜欢上什么，受过什么伤，又在什么时候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那些年，他都没有见过。
怀喆低下眼，将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箱子。
房间不大。一个人的十年，却仿佛终于在他眼前有了形状。
而静渊，就在其中。
——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时，外面又有人来找卷儿。她出去同几个旧同袍说了会儿话，临走时还被塞了两包吃食。有人追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给准话，只笑着说：“有空就回来。”
银翼已经伏在云台边缘。
怀喆先把东西安置好，随后上了龙背。卷儿跟着坐到他身前，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怀喆从她身侧接过缰绳，将她圈在怀里。
这一下，云台上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人倒安静了片刻。
怀喆始终戴着那只半面，凌霄军中无人认出他的身份。只知道这个一身玄黑的年轻公子是与卷儿共乘银翼来的，如今离开时，竟也是由他御龙。
卷儿坐在他身前，一身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怀喆从她身后握着缰绳，玄黑的衣袖将她拢在其中。银翼振翅而起时，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映着银色龙翼，竟意外地相衬。
云台上几个人仰头看了半晌。
直到银翼没入云间，才终于有人问：“这谁啊？”
“不知道。”
“以前没见过。”
又有人笑了一声：“跟白辰倒是挺配。”
几个人顿时都笑了。
——
回到皇都时，天已经黑透了。
银翼落在小院外的云台上。宫灯已经亮了许久，院子里安安静静，看不出与清晨有什么不同。
两个人把从凌霄带回来的东西搬进屋里。
卷儿累了一日，也懒得再收拾，只把几个箱子往房里一放，“明日再弄。”
怀喆道：“好。”
她送他到门前。
卷儿看了他一会儿：“怀喆哥哥，你御龙不错。”
怀喆看她：“只是不错？”
卷儿笑了，“明早陪我晨练？”
怀喆也笑了：“想比试？”
“嗯。”
“好。”
卷儿满意了，往前一步，很自然地抱住他。
怀喆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
“明早见。”
“明早见。”
卷儿松开他，转身进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初一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