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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岁安康 怀喆看了她 ...
大年三十这日,宫里没有设外宴,只摆了家宴。除夕一家人聚在宫中吃年夜饭、一道守岁,是许多年来的旧例。
皇帝、皇后,凌霄王府一家,还有几个最亲近的宗室都到了。殿里早早烧得暖融融的,年夜饭已经备好,却没有立刻开席。
这样的日子,再亲近也是皇室,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乱。
先是长辈互贺新岁。皇帝端起酒盏,向凌霄王微微一举。
“王兄,新岁安康。”
凌霄王也起身:“陛下亦然。”
两个人没有行君臣大礼,只彼此郑重作了一揖,像很多年前还年轻的时候一样。皇后也笑着向凌霄王道了新岁安康,凌霄王回礼,随后才轮到晚辈。
怀喆先起身。
他走到帝后面前,撩袍跪下:“儿臣给父皇、母后拜年。”
声音沉稳。随后俯身,郑重叩首。
卷儿原本还在笑,这一瞬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怀喆跪在那里。背脊挺拔,肩膀已经很宽,一身深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利落。他低头叩首时端正得近乎一丝不苟,起身时,已经完全没有记忆里那个少年的青涩。
她上一次这样看着怀喆跪在皇叔皇婶面前,好像还是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肩膀也没有这么宽,仍带着少年人的清瘦。
卷儿怔怔看着他起身,心里忽然掠过一句——我的怀喆哥哥,真的长大了。
这念头来得极轻,却让她一时没有移开目光。
怀喆起身后,又转向凌霄王,郑重行了一礼:“给皇伯父拜年,新岁安康。”
凌霄王笑着应了:“新岁安康。”
随后才轮到怀策、怀川和卷儿。三个人一同上前,在帝后面前整整齐齐跪下。
怀策和怀川先道:“给陛下、娘娘拜年。”
卷儿跟在两个哥哥身边,笑着道:“皇叔、皇婶,新岁安康。”
皇帝看着下面三个人,神色慢慢柔下来。
十年了。凌霄王府的三个孩子,终于又这样齐齐整整跪在他面前。
皇后眼圈先红了:“快起来。都起来。”
三个人起身,皇后却还看着卷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招手,“过来。”
卷儿走过去。皇后直接把一个明显比旁人厚了一大截的红封塞进她手里。
卷儿掂了一下,愣了:“皇婶,这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
皇后又从宫人手里拿了一封:“还有这个。”
卷儿更愣了。
“过去十年的,一起补上。”
皇后把两封都塞进她怀里:“你少拿了十年,如今还不许我多给?”
卷儿鼻尖忽然有一点发酸。
偏偏皇后还笑着道:“嫌多就给怀喆。”
卷儿偏过头看怀喆。
怀喆看了看她怀里的红封:“母后偏心得厉害,我的红封从来没有这样多过。过几日去吃糖糕,卷儿买单。”
卷儿瞪他:“太子殿下如今怎么这样小气了?”
怀喆淡定道:“没办法,红封没人家多。”
满屋顿时笑起来。
随后,怀策、怀川、卷儿三人才转过去给凌霄王拜年。
三个孩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怀策在左,卷儿在中间,怀川在右。
凌霄王原本还端着酒,看见这一幕,手慢慢停了下来。
三个孩子同时跪下:“给父王拜年。”
凌霄王看着他们,目光从怀策移到卷儿,又从卷儿移到怀川。
许久才道:“好。”
声音已经有些哑,“都起来。”
卷儿刚起身,凌霄王便把一个红封递给她,同样厚得离谱。
卷儿失笑:“父王,你也这样?”
凌霄王看她一眼:“娘娘能补,我不能补?”
卷儿一下说不出话。
怀川在旁边低声嘀咕:“今日算是看明白了,我们两个都是顺带的。”
怀策淡淡道:“你今日才看明白?”
怀川:“……”
连嫂嫂都笑出了声。
随后其他宗室晚辈也依次上前拜年。等这一圈礼数走完,其他红封也陆续发下来。
卷儿怀里很快便抱了一摞,帝后给的最大,父王给的也大,连怀策都单独给了她一份。
卷儿愣住:“你怎么也给?”
怀策道:“补过去十年的。”
怀川立刻伸手:“那我的呢?”
怀策看他一眼:“你年年都有。”
卷儿终于笑出了声。皇帝这才抬了抬手:“行了。礼也行了,红包也拿了。”
他看了一眼抱着一摞红封的卷儿:“再不开席,只怕有人要饿了。”
卷儿立刻抬头:“皇叔。”
皇帝笑了:“我又没说是谁。”
满屋笑声更甚。
这才正式开席。
——
一开席,气氛便彻底松下来。
皇帝换了常服,冠也没有戴,只随意束了发。凌霄王坐在他身边,没喝几杯,两个人便又翻起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账。明明是一场旧战从哪边绕过去这样的小事,硬是各执一词,最后被怀川当场拆穿凌霄王那一年根本不在云皓,引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年夜饭吃得很慢,也很热闹。皇后忙着给几个孩子夹菜,凌霄王时不时训怀川两句,怀策偶尔在旁边补上一刀,连怀喆也难得彻底放松下来。
卷儿坐在其中,听着满桌的说笑声,忽然觉得,好像很多年前的除夕又回来了。
——
饭后,外头的爆竹声已经密了起来。
卷儿一看见宫人在庭院里摆好的炮仗,眼睛立刻亮了。她转头就去拉怀喆:“走。”
怀喆被她拉得往前一步:“做什么?”
“放炮仗。”
怀喆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炮仗,脚步顿了顿。
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如今再看,只觉得幼稚,一时竟有些不大情愿。
卷儿却已经拉着他往台阶下走。
怀喆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住的手,到底没有挣开,任由她把自己一路拖进了院子。
宫人把香递过来,怀喆却没接。他站在那串炮仗前,随手抬了抬指尖,一点火光便从指端跃出去。
“啪”的一声,引线瞬间亮了。
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怀喆。”
怀喆回头。
皇帝皱眉:“不许用灵力。”
怀喆:“……”
皇帝指了指满院的人:“这一屋子都是火系术法的高手。你们若都像你这样点,今晚这宫殿还要不要了?”
凌霄王当场笑出了声,怀策也低头忍笑。
怀川立刻道:“殿下开了个好头。”
怀喆淡淡看了他一眼。
怀川识趣地闭了嘴。
皇帝还在道:“用香点。小时候怎么点,现在就怎么点。”
怀喆显然不太情愿。
卷儿已经笑得不行,把香塞进他手里:“听见没有?”
怀喆看她:“你很高兴?”
“特别高兴。”
怀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最终还是认命地蹲下去。
卷儿也跟着蹲下来,从宫人手里又拿了一支香。
“一起点。”
怀喆看了她一眼,显然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必要,却还是把手里的香凑了过去。
卷儿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数:“三、二、一——”
怀喆配合着她,在最后一声落下时同时伸手。
两根引线一起亮了起来。
卷儿立刻起身就跑。怀喆还站在那里,直到炮仗噼里啪啦炸起来,才往后退了几步。
卷儿已经在远处笑得直不起腰:“怀喆哥哥,你怎么还这么慢!”
怀喆看着她:“我为什么要跑?”
卷儿跑回来,又从宫人手里拿了一串新的。
两个人蹲在地上摆的时候,她忽然问:“你这些年还放吗?”
怀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卷儿抬头:“一个都没放过?”
“嗯。”
他低头理着引线,语气很平常,“你走以后,就没再放过。”
卷儿没有说话。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怀喆,明明每年除夕都会陪她。她点,他看着;她跑,他在后面笑。有一年她的袖子险些被火星燎着,他后来整整三年都不许她自己点。
卷儿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卷儿又拿起一串炮仗,回头叫他:“怀喆哥哥,这个。”
怀喆抬起头。
“一起。”
他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
很快,院子里便彻底闹起来。
怀川放一串,卷儿就去抢另一串。嫂嫂原本还站在廊下看,最后也被卷儿拉了下来。怀策一开始还想端着,被怀川从背后丢了一颗小响炮,终于也追着人走了半个院子。
怀喆起初还嫌幼稚,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渐渐玩开了。
卷儿点了一串,转身就跑,他竟也跟着她跑。下一回甚至比她先一步抢到了香。
再后来,两个人蹲在地上研究怎么把几串炮仗接到一起,被皇帝远远看见,当场喝止:“不许胡来!”
卷儿立刻站直。
怀喆也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满院火光,碎红落了一地。
怀喆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
这一晚,他暂时不用做储君,也不用想朝政,只是被卷儿拖着,在除夕夜里放了一场炮仗。
——
廊下,皇后一直看着。
皇帝侧头:“笑什么?”
皇后看着院子里那个难得笑得毫无顾忌的儿子:“大概也只有在卷儿面前,他才能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
皇帝没有说话,也看向院子。过了一会儿,笑了笑:“是很好。”
皇后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多少年了,宫里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凌霄王就在不远处,闻言看向她。
“卷儿不在这些年,每到过年,我总觉得宫里少了些什么。”皇后说着,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如今好不容易人回来了,我是真舍不得让她走。”
凌霄王看了她半晌。
皇后转过来:“王兄。”这一声叫得极亲。
“就让卷儿在宫里多陪我几日吧。过了上元,我亲自把人好好给你送回去。”
凌霄王哪里听不出来她的意思。偏偏这几句话,又句句都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女儿,最后只能叹气:“娘娘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皇后眼睛立刻弯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远处,怀喆正替卷儿拂掉落在发间的一点爆竹碎屑。
他抬起眼,隔着庭院,与母后对视了一瞬。
皇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
怀喆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
夜渐渐深了。
离子正越来越近,宫城之外的爆竹声也渐渐连成一片,从皇都最远处的云层,一路蔓延到宫城上方。
五色火光在夜空中不断炸开,映亮翻涌的云海。
卷儿站在高高的廊台边,仰头看了许久。
怀喆就在她身旁。
远处又一片烟火腾空,卷儿忽然转头。
“怀喆哥哥。”
“嗯?”
“你想好跨年许什么愿了吗?”
怀喆的目光落在卷儿脸上,就这样望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想好了。”
卷儿立刻认真起来:“那我也得想一个。”
怀喆没有打扰她。
卷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宇。皇叔和皇婶还在里面说话,父王被怀川缠着,怀策和嫂嫂也都在。
她又偏过头。怀喆哥哥就站在她身边。
那些曾经失去过、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家人,如今都在这里。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又越过一层一层灯火璀璨的皇都,最后落到更远的夜空。
云层之下,是万里海域。
那里此刻是不是也能看见这样的烟火?
海面上,会不会也映着这一片新岁的火光?
有人是不是也正站在那里,看着同一片被照亮的天空?
卷儿的目光渐渐飘远。
怀喆站在她身边,没有问。
忽然,第一声钟响从皇城深处传来。沉沉荡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子正到了。
新岁真正来临。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漫天烟火骤然盛放,千重云海被照得通明,整个皇都也随之热闹起来。
卷儿安静地闭上眼睛,仰起脸,神情认真得像小时候一样。
这一刻,她二十二岁了。
怀喆站在她身旁,也过了二十五岁的第一个新岁。
火光映在卷儿脸上,长睫轻轻垂着,唇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怀喆看了她片刻,也转头望向漫天烟火,闭上了眼睛。他的愿望早已经想好了。
新岁的钟声一声一声传得很远,远过皇城,远过云海,仿佛整个云寰都能听见。
——
等到家宴终于散去,已经很晚了。
怀喆送卷儿回云台。
一路上,两个人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说怀川今晚又挨了父王几次骂,说皇叔明明记得那场旧战,却故意等到最后才拆穿父王,说皇婶今晚喝了两杯酒,明日起来多半又要说头疼。
谁也没有提方才许了什么愿。
走到云台门前,两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卷儿停下。怀喆也停下。她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像是某种莫名的默契,卷儿往前走了一步。怀喆张开手。
这一次,没有昨夜的迟疑。
卷儿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怀喆将她拢进怀里。
他低下头,卷儿的头发就在他唇边,带着很淡的向生花香气。
卷儿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怀喆哥哥。”
“嗯?”
“新岁安康。”
她说着,从他怀里微微抬起脸。
怀喆低头看她。灯火落进她的眼睛里。
他笑了:“卷儿也新岁安康。”
卷儿也笑起来。
两个人又这样抱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才问:“明日你还来吗?”
“来。”怀喆低头看她:“明早来找你。”
卷儿唇角一下弯起来:“好。”
怀喆停了一下:“新春这十五日,我都陪你。”
卷儿有些意外:“你不是只有三日休沐?”
“正月休朝,十六才复朝。”怀喆道,“有些事情等等也无妨。”
卷儿眼睛弯了起来:“好。”
怀喆“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她:“进去吧。”
卷儿走到门边,推开门,又回头,“怀喆哥哥,明早见。”
怀喆站在原地:“明早见。”
门轻轻合上。
怀喆看了一会儿。
明早见。后日还会。接下来还有整整十五日。
怀喆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很好。
那就从明日开始。
新春钟声敲响,卷儿许愿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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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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