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38、开始吧 他可以让她

　　云台的门在眼前合上。怀喆没有立刻离开。
　　夜已经很深了。
　　大年二十九的宫宴散去许久，远处宫道上的灯却还亮着。雪后的皇城极静，偶尔有风从湖面掠过，吹动檐下宫灯，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一下。
　　怀喆站在门外。
　　方才拥抱时留下来的温度似乎还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收拢。
　　其实今晚什么都没有定下来。
　　卷儿没有说那桩婚约还算数。
　　没有说以后会怎么样。
　　甚至没有说，她如今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可怀喆已经不需要她今晚回答这些了。
　　她红着眼睛叫了他一声“怀喆哥哥”。
　　主动挽住他的手臂。
　　一路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他的政务，问他一天睡多久。
　　听见他说只有三日休沐，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让她在皇都多留一阵。陪陪凌霄王，陪陪怀策，陪陪父皇母后，也陪陪他。她看着他，笑着说：“好。”
　　到了云台门口，明明已经该进去，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走。
　　而当他终于没有忍住，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她也抱住了他。
　　怀喆站在雪里，很久没有动。
　　至少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卷儿心里还有他。不是因为父皇母后。也不是因为皇祖母当年留下的那桩婚约。
　　那份眷恋还在那里。只是隔了整整十年，连她自己大概都还没有想明白，它如今究竟是什么。
　　怀喆没有打算逼她想明白。
　　十年已经等过了。不差这一时。
　　可是——等是一回事。什么都不做，是另一回事。
　　怀喆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指节上轻轻搓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多年留下来的习惯。
　　他忽然想起方才路上，卷儿问他有几日休沐。
　　他说三日。那原本的确是他的安排。
　　三日之后，手头积着的事情便该重新接起来。年后的朝会、各州年报、边防军报、钱粮，还有几项开春以前必须定下来的事情，都已经排好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些年一直如此。
　　可方才卷儿皱着眉问他——“只有三日？”
　　怀喆忽然笑了一下。三日确实有些少。
　　她难得回来一次。而他已经错过了十年。
　　何必还要照着原来的日子，一天一天错过去。
　　何况她方才已经答应了，暂时留在皇都。
　　至于剩下的——总有办法。
　　怀喆眼底最后一点犹疑慢慢散了。
　　他转过身，“来人。”
　　一直候在远处的近侍立刻上前，“殿下。”
　　怀喆一边往东宫方向走，一边吩咐：“明日请母后同凌霄王说一声。”
　　近侍等着下文。
　　“卷儿难得回来，让她在宫里过完上元再走。正月十六复朝，她再回去。”
　　“是。”
　　“还有这半个月的公事。”
　　怀喆脚步未停，“各处按旧例自行处置。能等到复朝的，不必送来。确实等不得的，送到东宫案上。我会看。”
　　“是。”
　　没有多余的话。近侍领命退下。
　　怀喆独自沿着宫道往前走。
　　母后舍不得卷儿，天下皆知。由她出面留人，最自然不过。
　　何况母后那样的人——他甚至不需要教她该怎么说。她只要知道他想留卷儿。剩下的，自然会办得比任何人都漂亮。
　　十五日。
　　怀喆指腹又轻轻搓了一下。
　　十五日能做什么？其实也做不了太多。
　　过几日休沐的时候，可以带她去南街吃糖糕。
　　可以陪她回从前的小院看看。
　　那座小院离东宫不远，走路便能到。
　　可以带她看看如今的皇都。
　　她错过的那些年，他没有办法还给她。
　　但从现在开始的日子，还来得及。
　　——

　　怀喆走过一道宫门，脚步渐渐慢下来。
　　其实过去很多年，他并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议婚。
　　最开始，是因为卷儿生死未卜。
　　后来知道她活着，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也曾经以为，有些东西大概就这样过去了。
　　毕竟十年太长。足够一个人长大。也足够很多感情消失。
　　可今晚那个拥抱之后，他忽然不想再骗自己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找十年，等十年。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明明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还能不能送到她手里，却还是每年到了生辰，便下意识地去想——今年该送她什么。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他已经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重新出现在面前，仍旧让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到她身上。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明知道她爱着另一个人，嫉妒得要命，却还是舍不得逼她。
　　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便让他走出那么远以后，胸前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

　　从前怀喆总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那个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卷儿，是他们没有走完的那些年。
　　可她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重新站到他面前时，已经成了一个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人。
　　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看向她。
　　还是会为她动心，会嫉妒，会想靠近，又舍不得让她为难。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他爱的从来不是那十年的记忆。
　　是她。
　　十年前是她。十年后，还是她。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

　　她不喜欢那桩旧婚约。
　　那便不要旧婚约。
　　她不愿因为小时候喜欢过怀喆哥哥，就理所当然嫁给如今的太子。
　　也没有关系。
　　他可以让她重新认识他。
　　然后——重新喜欢一次。
　　——

　　怀喆走到东宫前，停了一下。
　　忽然又想起方才云台门口。
　　他抱住她。
　　她也抱住了他。
　　那一刻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
　　可也绝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她没有躲。
　　至少她愿意留下。
　　至少明日下午，他会去接她。
　　再过几日，他们还要一起去吃糖糕。
　　十五日。够了。
　　不必把十年一次补回来。
　　一天一天来。
　　怀喆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既然已经决定把人追回来——那便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