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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霜晨窘态,暖阁藏谋 寒霜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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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地上结了一层薄霜。
正厅里头,贾珍赤身裸体,四仰八叉瘫在冰冷地砖上。
最先发现他的是几个早起洒扫的丫鬟。
细碎的惊呼声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开。
"那人是谁……怎么躺在地上?"
"看着身形……像是老爷?"
"什么?老爷?!"
贾珍被吵醒了。
他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浑浊,后脑勺像被人砸了一闷棍,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他撑着手想坐起来,手肘刚一触地就滑了一下——地砖太凉了,凉得他浑身一哆嗦,这才发现身上只剩一层中衣,外袍、腰带、靴子全没了。
围观的丫鬟们一阵慌乱后退。
尤氏就在这时到了。
她带着贴身丫鬟缓步走来,一眼就看见地上狼狈不堪的贾珍。
嫁进宁府这么多年,她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嘲讽,随即换上温柔关切的伪装——
"老爷,您怎么睡在冰凉的地上?这大冷天的,夜里霜气这么重,可别冻出病来。"
贾珍的脸色比地砖还冷。
他这辈子最好面子,如今被丫鬟围观、被尤氏当众揶揄,简直是把脸皮按在地上磨。
他咬牙低吼:"我没喝醉。"
尤氏眉梢轻轻一挑,视线不经意扫过地上散落的点心碎屑:"既然没喝醉,为何直挺挺倒在这儿?偌大一个宁国府,还有人敢对老爷不敬?昨夜院子不是有人值守么?"
她身侧一个脑子直的丫鬟脱口而出:"夫人,昨夜是赖二奶奶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正院,也不许给蓉大奶奶送吃食……"
"住口!"尤氏厉声打断。
丫鬟瞬间噤声,慌忙低头。
但这句话贾珍听见了。
他沉着脸没有接话——脑子里却飞快转了一圈:赖二奶奶封了正院,没人能靠近……那昨晚是谁给他下的药?
点心里混了东西,他吃了就倒了——点心是他自己端去的,路上没有经过第二人手。
除非有人在他到正院之前就动了那碟点心。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那个念头太荒唐了——秦可卿跪了一整天,腿都软了,哪来的力气?何况她哪来的药?
郎中来得很快。
诊脉之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老爷脉象虚浮紊乱,气血阻滞,体内似有……迷药残留。"
贾珍的脸彻底黑了。
迷药。
在他自己的府里,有人给他下了迷药,脱了他的衣服,把他扔在冰凉的地砖上冻了一夜。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去查。"他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可声张。"
赖二奶奶就站在旁边,脸色比贾珍还难看。
因为那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点心碎屑里混着的白色细粉,色泽、质地,是她亲手调配的迷药,藏在空心银簪里的那一批。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药被人偷了。
谁?
什么时候?
她昨夜回房时药瓶还在妆台上,今早就发现不见了。
但她不敢说。
她不能承认自己的药被人偷了,更不能让贾珍知道迷药是她的。
她只能咬牙点头:"奴婢这就去查。"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查?怎么查?一个不敢承认药是自己的,一个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夜里去调戏儿媳——这桩糊涂案注定查不出结果。
但贾珍已经把"府里有人想害他"这根刺埋进了心里。
与此同时,秦可卿院内。
她早早醒了。
一夜浅眠,但精神比她预想中好。
袖中铜镜温温热热地贴着腕骨,像有人握着她的手睡了一整夜。
宝珠掀帘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梳妆台前坐着。
宝珠嘴快,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奶奶!今日请安取消了!听说老爷昨儿在正院睡了一宿——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衣衫不整,冻得脸色发青!外头都传疯了!"
瑞珠脸色一变,上前拉她:"你小声些!这种话也敢乱说?"
秦可卿没有接话。
她只是从镜子里看了瑞珠一眼,然后拿起桌上一只白瓷小瓶,放在掌心掂了掂。
瓶里的药粉不多,但够用了。
"瑞珠。"她声音不大,但瑞珠立刻会意,松开宝珠走到她面前。
"你带着这个,去府外找家药铺,请人分辨一下里面是什么成分。"秦可卿将瓷瓶塞进她手心,指尖微凉,"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你出去了。"
瑞珠将瓷瓶贴身藏好,郑重点头,转身就要出门——宝珠还在后面絮絮叨叨说着府里八卦,瑞珠侧身绕过她,撩帘出去了。
秦可卿这才转向宝珠:"你说天香楼的台子搭好了?"
"搭好了!搭好了!"宝珠立刻忘了刚才的插曲,兴致勃勃地比划,"戏台搭在西侧,听说赖二奶奶还让人在台子后面隔了一间小暖阁,说是给贵客歇脚用的。"
秦可卿眼底微动。
暖阁。
她站起身:"我去看看。"
"奶奶,您去看那个做什么……"
"闷得慌。"秦可卿已经走出了房门,"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转转。"
宝珠还想跟,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天香楼比她记忆中更安静。
戏台确实搭好了,木料新刷了桐油,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台面不宽,但纵深够——足够一个人猫腰从侧面绕到后台。
秦可卿沿着台基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戏台西侧那间新隔出来的小暖阁上。
门帘半掩,里面摆了一张小几、两把椅子,都是临时搬来的。
她侧身闪进暖阁。
很小,只容得下三四个人。
但有一件事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暖阁的侧墙开了扇小窗,窗户正对着主桌的席位。
如果有人坐在主桌旁,从这个窗口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杯酒什么时候被端上来、什么时候放在谁面前。
【这间暖阁不对劲。】宝钗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明显的警觉,【说是给贵客歇脚,但这个位置——太巧了。正对着主桌。赖二奶奶口中的"私密节目",恐怕就在这里安排。】
【你是说……】黛玉接上了,声音沉下去,【她打算在暖阁里动手?】
秦可卿没有回答。
她弯腰蹲下,指尖扫过暖阁地面——青砖铺得平整,但在靠墙的那块砖缝里,她摸到了一丝黏腻。
她凑近了看:
是蜡。
红蜡。
烧过的痕迹。
她的后颈微微发凉:“对,每一世都一样,他们要对我动手不变。”
赖二奶奶已经准备好了。
林黛玉好奇地问:【每一世都一样!】
秦可卿点了点头:“今晚的家宴,有人会在这间暖阁里被请去"歇息",然后那杯酒会在主桌上等着我。”
薛宝钗疑惑地推测:【如果你不在主桌呢?如果酒端上来的时候人不在场,那些人会不会把酒送到暖阁来?】
秦可卿在心里默默又把天香楼的地形、座位排布、戏台方位全部过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黛玉问,语气里的轻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带着一点点紧张的低沉。
"他们把暖阁放在这里,说明他们觉得今晚一定会用上。"秦可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那我就让他们用。"
她转身走出暖阁,穿过天香楼前空无一人的庭院,在戏台侧面停了一瞬——台板下面的空隙不大,但足够塞进去一件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位置。
【你想到什么了?】宝钗问。
"有点不一样了。"秦可卿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看起来像真的只是在散步。"但我知道一件事——今晚那杯酒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要让它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另外一杯东西。"
她没有再多说,因为心里还在构思着最后几块碎片。
瑞珠还没回来,药检结果还不知道。
但至少她现在知道了天香楼的布局、暖阁的位置、台板下面的暗隙——以及最重要的,那间暖阁的侧窗正对着主桌。
如果她需要在某个瞬间"消失"一下,这个信息太有用了。
回到自己院里,宝珠已经嗑了一地瓜子壳,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奶奶,您逛完了?听说午时厨房就开始备晚上的菜了——您晚上穿哪件衣裳?我帮您熨出来。"
"那件月白的。"秦可卿随口应着,走到里间坐下。
她袖中的铜镜一直是温的,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凉过。
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看着镜面边缘的缠枝花纹无声地缓缓蠕动。
正面赤红,反面惨白,双色流光安静地转着,像一个不说话但一直在听的人。
"你今晚会帮我的,对吧?"她对镜子轻声说。
镜面没有声音。
但温度升高了一点。
很轻的一下,像点头。
秦可卿把镜子贴回心口。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今晚可能会发生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走了一遍——酒从哪里来、谁端、暖阁的门朝哪边开、台板下面能不能藏人、如果她需要掉包,最佳时机是在哪个环节。
外面传来脚步声。
瑞珠回来了。
秦可卿睁开眼,朝门口望去。
瑞珠掀帘进来,脸色有点发白。
她快步走到秦可卿面前,压低声音开口——药铺的人说了,那瓶粉末是强效迷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见效极快,但有一个弱点:遇热会变色。只要接触到高温的东西,就会从白变微黄。
秦可卿攥紧了铜镜。
遇热变色。
她的手微微收紧——今晚那杯酒,多半是凉的。
但如果是热的呢?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镜,温温热热的,像在替她翻涌着答案。
外面传来远处府中下人跑动的脚步声、搬动器皿的碰撞声、管事嬷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天香楼的家宴,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了。
今晚,就是她等了一百多次的那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