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宝鉴生光,双钗入念 秦可卿历经 ...
-
秦可卿又一次睁开眼。
红绸,喜烛,贾蓉伸过来的手。
她已经懒得数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她杀了贾珍,痛快了三天,第四天醒来又是这个姿势。
第二次她用毒酒,第三次她把贾蓉和贾珍捆在一起用火点了,第四次她干脆在拜堂之前就捅了自己一刀。
没用。
每一次睁开眼,都是喜堂、红绸、贾蓉那张笑脸。
她甚至试过提前到天香楼把自己挂上去。白绫勒进脖子的那一刻她还在想——这次总该回去了吧。
再睁眼,贾蓉的手还在半空悬着。
于是她明白了:这个轮回杀不死任何人,也杀不死她自己。
后来的那些轮次她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有时候她整夜不睡盯着房梁,有时候她对着铜镜发呆一整日。
贾珍还是会在家宴后闯进来,她麻木地配合,等他完事、等他离开,然后坐在黑暗里等天亮、等下一个轮回。
直到她开始用更极端的方式试探这个循环的边界——
她试着逃出宁国府。
脚刚跨出侧门就昏了过去,醒来还是喜堂。
她试着在第一天就公开捅破贾珍的丑事,全府哗然,她被关进柴房,饿死,醒来还是喜堂。
她甚至试过什么都不要做。
乖乖当她的蓉大奶奶,顺从、听话、温婉贤淑。
那一次贾珍闯进她房里的时候她没有躲,贾蓉替他把门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她平平静静地活到二十六岁,生了一场病,死在榻上。
睁开眼。
红绸。
贾蓉的手。
她终于懂了: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才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她烧了薄命司的命簿。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代价就是被困在"秦可卿"这个壳子里,永远、永远重复这短暂又屈辱的一生。
这一轮她什么都没有做。
新婚第二夜,贾蓉就没回府。
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那面跟了她无数轮回的旧铜镜发呆。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还是那张绝美的、苍白的、看不出悲喜的脸。
忽然,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不对。
不是裂纹。
是花纹。
细密的缠枝纹沿着镜边蔓延,像活过来的藤蔓,一息之间铺满了整面镜框。
紧接着镜面正面红得像血,背面白得像霜。
双色流光在缓缓旋转,透着说不出是诡异还是神圣的气息。
秦可卿的手猛地攥紧了镜柄。
就在这时候——两道声音同时在她脑海里炸开。
【——谁?】
第一道声音清亮,带着被人惊醒的恼意和戒备。
【安静。】第二道声音稳而沉,像冷泉落在石上,【别出声。】
秦可卿浑身僵住。
她用目光扫遍整间卧房——空无一人。
门外只有风声。
确定声音来自自己脑子里之后,她掌心的镜面忽然发烫,灵光流转,烫得她几乎要松手。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是谁?"
短暂的沉默。
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迟疑和试探:【你……能听见我们说话?】
"能。"
【你听得见!】那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你叫什么名字?】
"秦可卿。"
又是一阵沉默。
比前一次更长。
然后第二道温婉的女声缓缓开口:【秦可卿。宁国府贾蓉之妻。兼美仙子下凡——太虚幻境薄命司的命簿,是你烧的?】
秦可卿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兼美。
这个名字她在人间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她攥紧铜镜,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
【我是薛宝钗。】温婉的声音说,【这个同我说话的——她是林黛玉。】
"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不敢置信地盯着镜面,"你们怎么会在我脑子里?"
【不知道。】林黛玉的声音带着烦躁和不安,【上一刻我还在潇湘馆咳血,再睁开眼就是一片混沌,再然后就是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我也死了。】
【你没有死。】薛宝钗冷静地打断她,【你我的魂魄是被外力强行拽入这具身体的。不是死亡,是……寄存。】
秦可卿盯着镜面上流转的红白双色光芒,忽然间福至心灵——她脱口而出:"风月宝鉴?"
【什么?】两个声音同时问。
她指着手中铜镜:"太虚幻境有宝物名曰风月宝鉴,正面照美人,反面照枯骨。这面镜子跟了我多年,一直只是普通梳妆镜——今晚忽然变成这样。你们被拽进来,就是因为它。"
【你确定?】林黛玉的语气有些怀疑。
"不确定。"秦可卿低头看着铜镜边缘缓缓蠕动的缠枝花纹,"但这面镜子是唯一的变化。我轮回了上百次,每次醒来都一模一样——唯独这次它变了。"
【那你方才说……你轮回了上百次?】薛宝钗的声音沉了下去,【还烧了薄命司的命簿?你是想改命?】
秦可卿攥紧铜镜,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嗓音干涩:"薄命司里,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每一个都是薄命。林妹妹泪尽而亡,薛姐姐守寡终身,探春远嫁,迎春被虐,惜春出家,凤姐被休,巧姐被卖,妙玉被劫……我翻了整整一架。每一本都是死局。每一本都是'红颜薄命'四个字打发了事。"
她停了停,声音发颤:"我烧了它们。"
薛宝钗没有接话。
林黛玉也没有。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一屋子空荡荡的黑暗:"我想改所有人的命。不只是我自己的——你们所有人的。可我没想到烧完命簿的结果是把自己困在这。每一轮回都推不开那扇门,每一轮回都逃不出天香楼那根白绫。"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风月宝鉴,红白双光映着她的脸。
【可卿。】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你现在听到我们说话了。这也是轮回的一部分吗?】
秦可卿愣了愣,随即摇头:"从来没有过。上百次轮回,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三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个事实——
这一轮,不一样了。
【那这门——】林黛玉的话还没说完。
"咚。"
敲门声。
三个人同时噤声,连呼吸都停了。
"咚、咚、咚。"
比前几下更重,力道一下比一下沉。
紧接着是秦可卿熟悉到想吐的声音——贾珍压低了的、带着醉意和轻浮的嗓子从门外渗进来:
"可卿,开门。贾蓉那混账东西在外头喝烂酒,今夜回不来了。公公怕你一个人害怕,特意过来……陪陪你。"
秦可卿的手指猛地攥紧镜柄,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这个声音。
每一次轮回,每一次家宴之后,这声音都会在深夜响起。
她开过门,也闭过门;杀过他,也躲过他。每一种她都试过了,每一种都没用。
但这一轮——她的手在抖,脑子里却响起了两个声音。
【不准开。】林黛玉的声音又冷又急,【你开过太多次了,结果呢?】
【别开门。】薛宝钗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你方才说了——这一轮不一样。我们在这里。你有镜子。你先想清楚再动。】
秦可卿盯着门板上映出的那道黑影。
贾珍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等她开门,像每一个轮回一样。
门外那道黑影压低嗓子又加了一句:"可卿,别不识好歹。"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风月宝鉴,一面红、一面白,双色流光无声流转,边缘的花纹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从来没做过的动作——
她把铜镜翻到了反面。
惨白的一面朝上。她无声地对镜面说:"你要是真能照出枯骨——那你告诉我,门外那个人,骨头是什么颜色的?"
镜面没有回答。
但她的脑海里,薛宝钗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林黛玉沉默着,但她感觉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冷的注视,落在了门板上。
秦可卿抬起头。
门外,贾珍拖沓的脚步声终于开始往远处移,慢吞吞地、带着不甘心的试探。
她没有动。
她只是攥着那面异变的镜子,坐在黑暗里,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她开口,对着房间里空无一人的角落,也对着脑海里两个和她共享一具身体的魂魄,说了一句话:
"我杀了他一百多次,都没有用。但这一次——我想试试别的。"
窗外风声呼啸。
风月宝鉴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个沉默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