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玫瑰紫清晨 我都没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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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穆就着聒噪的警报灌了一口统一配送的葡萄糖，齁甜的液体激得她一皱眉，然后毫不犹豫打开了芯片的强行启动程序。
周围连上芯片的电器设备瞬间烧毁，强大的电流滋啦作响。
许穆微微晃了一下，毫无攻击性的长相在此时显得格外冷漠，像是一尊掩埋了无数年的神像，见众生皆苦，亦无悲无喜。
她指尖幽光一闪而过，划上房间的防御屏障，幽光似有生命眨眼游走上屏障锁口。
那不是光，而是不断变化的代码。
“啪”，电子锁过载，应声碎成了渣。
许穆破开房间的防火墙禁制，直接插入了陆昭的芯片编码，全研究部范围搜索芯片所在位置。
强行启动的芯片感知到同源信息，共鸣范围扩大了数倍，竟激活了陆昭的那块。
细弱的电流携带着主人的孤注一掷冲开陆昭的神经，时隔一周的深度昏迷，她竟做梦似的感受到了疼。
大楼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警铃声受芯片启动干涉，被迫下线，成了个磕磕绊绊的结巴。
要换作平时，许穆保准会被这令人发指的噪音气得炸毛，但这时，她出奇的平静。
芯片尽忠职守地滤去她的情绪和五感，把偏离成神之路的灵魂拉回那条阳关大道。
陆昭对她来说算是多余的情绪吗？
许穆不清楚。
她可能会像失去十九岁前的记忆一样忘掉陆昭，或许就此失去陆昭。
她想把这事琢磨明白，想把姐姐这个人给当明白。
陆昭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怎么觉得她看得出来，无非就是觉得她不够亲近，不够融入这个世界。
初到这里时，喜怒哀乐乍还给她，杂乱无章几乎把她给活埋在里面，是陆昭教她尝过欢喜，啖过悲愁，分门别类放好了她的感情。
可许穆来不及想明白了，警铃声渐渐减弱，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也几乎闻不到了，她跟着芯片的指引找到陆昭所在的实验室，却险些忘了里面那人的名字。
陆昭。
陆昭。
她硬生生掐破了自己大半个食指指腹，借着没被屏蔽掉的一点痛觉强迫自己记住这个名字。
她要她记住自己。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落入许穆眼里。
贝莉。
女人端着四平八稳的架子，依旧擒着微微上翘的唇角似笑非笑。
“许穆，”她既不吃惊也不害怕，“我早就和何越提过，你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看我怎么说来着？”
“妈妈”。
这是她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记忆里那个女人的样子。
许穆汹涌的记忆翻上来又转眼被芯片屏蔽，还不等她看真切就模糊不见，恍惚演了一出声势浩大的哑剧。
芯片灵敏的感知功能自动锁定了女人的小臂，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深色斑块，像半个蝴蝶翅膀。
怪不得。
怪不得最后一次注射要改为“庄生”，怪不得病毒会在桑贝尔斯疯狂蔓延。
贝莉没有姓氏，名字是她自己随口胡诌的，她的大名被杀死在了新历236年那场劫难里。
“庄生”曾是她最满意的作品，却也是她堕入地狱的导火索。
“庄生”起初被用于精准的麻醉和催眠，是医学与心理学的利器，直到病毒变异。
她是第一个被“庄生”感染的人，为了活命，她提取其他感染者身上的抗体，以养蛊的方式压制“庄生”。但这个方法并不长久，“蛊母”越来越不受她控制，她需要一副永久的抗体。
这就是“庄生”。
贝莉女士的声音依旧虚无缥缈：“你也想要那样东西是吗？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激光洞穿了她后半句话。
真讽刺，和当年“妈妈”用激光射穿那个男人的脖子一样。
唯一不同之处就是，男人的死相远不及她从容。
或许她死时看到的是“庄生”给她的一片花海吧。
那是她做小姑娘时最大的愿望。
许穆的感官几乎已经不起作用了，她看向隔离舱里悄无声息躺着的那人，芯片之间强烈的共鸣几乎让她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陆昭茫然地睁开眼，对上彼此视线。
她是？
下意识的反应让她打开了隔离舱，和初见时一样，给了陆昭一个生硬的拥抱。
陆昭慌乱地推开她：“你出去！它会传染……”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许穆也有芯片，滑开的目光停在她身后。
贝莉的血蜿蜒流出好几米。
陆昭在许穆空洞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音容样貌分明没变，却无端不认得了。
“那你这个芯片开启后是不是特别厉害？”陆昭曾经问道。
“一点也不，”那时的许穆漫不经心回答，“没一点好处，只会帮我屏蔽一点东西。”
“屏蔽什么？”
“嗯……好多好多它认为不重要的人和事吧。放心，这里没条件给我开，我又不想和它玉石俱焚，非得没事强行启动它干嘛？”
当时的陆昭好像还问了如果强行开启后会怎么样，许穆想了想严肃道：“会多吃两碗饭吧。”
被陆昭按住胳膊挠了痒痒。
陆昭抓住许穆的手，隐隐约约浮出一点猜测，背上不由自主起了一层冷汗。
“你拿芯片做什么了？”
许穆没听到。
芯片自动帮她屏蔽了无关的声音，她只看到那人唇瓣开合，似乎着急地和她说什么。
陆昭。
残存的理智唤醒她的执念，许穆强压下芯片的意志，把陆昭拽了出来。
“我带你出去。”
这句话坐实了陆昭的猜测，刹那三魂惊飞了七魄，慌乱间口不择言：“许穆你个疯子！”
这句许穆看懂了，在骂她。
小孩子的气话，不值得计较，也没时间计较了。
强行启动的芯片没有电力支撑，这会消耗的是她自己的能量，现在用感温器测她的体温都未必能测出来。
但她很庆幸。
行将就木的芯片延缓了她记忆消散的时间，她在这具身体崩溃前还能把这个人多在心里放一会。
不用百八十年，够她把小朋友送出去就行。
陆昭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彻底怒了：“你们是救世主吗，怎么一个个都觉得牺牲自己才有价值？我都没把你当作以后的陆昭，你凭什么越俎代庖往我身上挂，凭什么觉得我连活命都要你教！”
这就不像话了。
许穆的神智已经被即将失效芯片还回来了大半，指腹一抽一抽的疼。她顺手拿了实验室的防护面罩扣在陆昭脸上，隔着罩子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陆昭猝然哑巴了。
许穆近乎温柔地蹲下来：“听话，我没往你身上挂。门禁应该已经开了，出去前记得在门口全身消杀，别装糊涂，你知道路。
“往后姐姐不陪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过。”
她想抹一把陆昭的头发，手抬起一半又放了回去。
手太冷，别吓到小朋友了。
“去吧，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陆昭不是个爱哭的人，此刻也不例外。她执拗地盯住许穆，一字一句：“姐姐，你们都这么喜欢不要我啊。”
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别人这个年纪还在肆无忌惮地耍赖撒娇，只有她要被迫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许穆没说话，陆昭在她眼里已经开始模糊。
她站起身，把一截袖子塞给陆昭：“那我再陪你一段路，好不好？”
陆昭的眼泪毫无征兆打湿了面罩下缘的海绵。
陆濯走时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地和她笑，猝不及防就不告而别。
从实验楼到第一门禁，陆昭恨不得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像莫比乌斯的那条纸带，永远不要有尽头。
可有人“咔嚓”一声，把纸带剪断了。
走不完的路戛然而止。
陆昭隔着衣袖抓住了许穆的手指，“姐姐，”她朝那双青白一片的手哈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渡去一点稀薄的热气似的，“你抱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呢，没有人教过你吗？”
还真没有。
陆昭的个子一直磨磨蹭蹭，至今也还比许穆矮出十来公分，正好能让她理所当然把下巴支上许穆的肩膀。
“别再像抱棵树一样抱别人了，”陆昭蹭过许穆的侧颈，芯片没有共鸣，“显得你很笨拙哎姐姐。”
许穆没忍住笑了，手下动作却毫不留情，一点不拖泥带水把陆昭推进了全封闭的消杀间。
“对不起啊，我也就只抱过你一个，不得要领，实在惭愧。”她早就看不清陆昭的脸了，但她一颦一笑都在她面前生动浮现，她轻敲自己侧颈，“没不要你，我在这呢。”
她看不清陆昭是什么反应，但她想，大概是会骂她的。
不听也罢，那小崽嘴里没一句好话，她还得趁有空儿，去收拾贝莉女士的烂摊子呢。
真是有趣啊，这大半年里她死过，捅娄子过，被人骂过，也被人喜欢过，短短一百来天凑齐了一百来年都没尝过的嗔怒哀怨，足够了。
反正她早就该下地狱，谁料阿特洛波斯手中剪刀一顿，竟还多留给她片刻欢愉，怎么不算是赚到了呢？
只是，再也没有姐姐了。
研究部外，西沉的星子点燃了朝霞，肆无忌惮地烧出了一片玫瑰紫，余下的铅灰洋洋洒洒铺满了剩下的半边天。
……
新历242年9月4日，桑贝尔斯新闻及日报主刊面报道，桑贝尔斯防控治安管理局联合执法部门于8月30日接到匿名举报，由知情人提供线索，9月2日一举捣毁成立数年的“领航工程”非法研究部，逮捕研究员两百余名，其中多名系桑贝尔斯及周边伊赛沃加大陆在逃要犯，部长何某已被依法拘留候审。研究部内残余HRDM病毒因及时销毁，未发生大面积扩散，为桑贝尔斯居民作出安全保障。
新闻的最后，主持人热情表示：“虽然这位匿名举报人身份我们无从得知，但来自全体桑贝尔斯公民的谢意不会缺席，我们将以这位英雄的名义向桑贝尔斯科研工作投入基金，铭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玫瑰紫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