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伤》翊邹

21、日思夜想 我从来没有

　　考试周从周二排到周四，整整三天，考得人仰马翻。

　　宋晚照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跟前几次月考完的飘不一样。这次是心里有底，题全做完了，检查了两遍，作文一字没跑题，连完形填空都破天荒地没有拿不准的答案。

　　她出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找蒋明曦对答案，两个人站在走廊边，把选择题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蒋明曦除了化学有一道实验题拿不准，其他全跟宋晚照基本都对上了。

　　出成绩那天是周日晚上，班主任在群里一条一条地发成绩单，群里安静得诡异，没人敢先说话。

　　蒋明曦坐在沙发上，宋晚照盘腿坐在地毯上，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蒋明曦低头看，物化生三门全在八十七以上，语文和英语过了一百三，数学虽然谈不上拔尖，但跟上次月考比好多了。她吐出那口从考完试一直憋到现在都气。

　　宋晚照那边半天没动静。蒋明曦抬眼去看，宋晚照盯着手机屏幕，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蒋明曦凑过去瞥了一眼，班级排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宋晚照，第一名。

　　“明曦。”宋晚照的声音有点抖，“我第一。”

　　蒋明曦轻笑一声：“嗯，你第一。”

　　宋晚照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扑过来就把蒋明曦抱住了。蒋明曦被她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有点疼，但她没把人推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宋晚照的背上，轻轻搂了一下。

　　宋晚照按压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真的考了第一！”

　　蒋明曦顺着她的脊背，上下模着：“你做到了。”

　　宋晚照很快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虽然班级排名是第一，但我明天还是得去老师那看年级排名。”

　　蒋明曦点点头：“嗯，说不定这次年级第一就是你呢。”

　　“希望吧。”宋晚照嘴上这么说，笑意却掩盖不住。

　　第二天的教室非常热闹。

　　周福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桌上一甩，转过来隔着宋晚照的桌子对蒋明曦说：“你考了多少？”

　　蒋明曦抬眼扫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前桌，又看向周福那张写满了好奇的脸，开口：“比上次进步。”

　　周福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我就不行了，分数长得一模一样，跟被钉在墙上似的。”

　　“那挺好的，别人想做到每次分数不变还做不到呢。”蒋明曦客观评价。

　　周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确实，我这叫稳定发挥。”

　　话刚说完，后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周福打了个哈欠，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又来了。”

　　后门那块地儿跟分了界似的。苏暖站在门槛里头，陆祠堵在门槛外头，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对视，眼神噼里啪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蒋明曦已经摸清规律了，每次大考成绩出来，后门必有一场雷打不动的姐弟大战。

　　“苏暖，我这次化学比你高一分。”陆祠说这话的时候，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暖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区区化学高一分你嘚瑟什么？我总分比你高，还是我赢了，拿钱。”

　　“回家给你，你以为我拿不出三千块？”陆祠双手插兜，一步不退。

　　苏暖“呵”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有本事别用你爸给的钱啊。”

　　“我爸给我的就是我的，你管得着吗？”陆祠皱了皱眉。

　　两个人眼看就要顶上牛了，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分别摁住两人的肩膀往两边一拉。

　　是林玥。

　　林玥先抬眼看了陆祠一下，那目光平平淡淡的，陆祠嚣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就矮了半截。然后她垂眸看向苏暖，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温柔，语气却很稳：“好了，比学习成绩，用不着给钱。”

　　苏暖把头一偏，嘟嘟囔囔：“是他先跟我用钱赌的。”

　　林玥收回陆祠肩上的手，转而双手捏了捏苏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也放轻了：“是这样吗？这三千……我也能给你，你怎么不找我要呢？”

　　苏暖脖子一僵，有些不自然地说：“不能老花你钱。”

　　陆祠在旁边直接破防：“那就能花我钱了？”

　　苏暖撇了撇嘴：“我可是你姐。”

　　“只有半个血缘关系好吗？”陆祠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摸向口袋，空空无也，银行卡忘拿了，“我现在回教室给你拿。”

　　苏暖眼睛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还有私藏？”

　　陆祠轻咳了几声：“要你管。”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苏暖笑嘻嘻地凑过去。

　　“你闭嘴吧！”陆祠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撵。

　　林玥探出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他应该是打赌那天就准备好了。”

　　“好弟弟。”苏暖扶着下巴，一脸欣慰地点头，随后抬头看林玥，“听说这次年级第一不是你。”

　　“嗯。”林玥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摸了摸苏暖的头，“是宋晚照。”

　　说曹操曹操到。

　　宋晚照从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

　　她无视了苏暖和林玥的注视，扑进蒋明曦怀里，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言而喻。

　　蒋明曦被扑了个满怀，整个人处于懵圈状态。怀里的人开心得浑身发烫，连带着她也跟着热起来了。

　　“明曦！我就是年级第一！”宋晚照闷在她肩膀上说，声音因为压着而有点变调，但每一个字都冒着高兴的泡泡。

　　周福在旁边鼓着掌，一脸“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好样的！”

　　蒋明曦轻笑，拍了拍宋晚照的后背：“嗯，你是年级第一。”

　　宋晚照的情绪维持了整整一天。上课的时候嘴角压不住，被语文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站起来还在笑，老师问她笑什么，她摇头说没什么，坐下之后低头闷笑。

　　课间她跑去办公室找王兴国确认了三遍排名，王兴国被她问得头大，把成绩单打印出来拍在她桌上说：“自己看”。

　　晚自习的时候她连题都做不进去，笔搁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满脑子都是同一件事：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开心。

　　蒋明曦当然知道宋晚照在想什么。宋晚照一整天的状态都写在脸上。蒋明曦替她高兴，可高兴着高兴着，心里有块地方忽然就凉下去了。

　　她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路灯的光被雪裹住，晕出一团模糊的黄。

　　赵晴。

　　这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蒋明曦想她，想得胸口发紧。一个月了，微信对话框一直停留在争吵前。

　　放学路上，雪比傍晚的时候又大了些。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个人走得慢，硬是把这条路明明只有十来分钟的路走成没有尽头的样子。

　　宋晚照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歪头看蒋明曦：“明曦，你要来我家吗？我爸妈出差结束了，今天应该会给我庆功。”

　　蒋明曦脚步没停，轻轻摇了摇头：“不要，我就不参加你的庆功宴了。”

　　宋晚照不乐意了，眉头皱起来：“不要，庆功宴没有你是不完整的。”

　　蒋明曦瞥了她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我妈等我呢。”

　　宋晚照一愣，脚步顿了一下，有点诧异：“阿姨回来了？”

　　果然。宋晚照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赵晴一个月没着家，知道蒋明曦一个人住，知道那些假装“我妈在家”的谎话。

　　但她什么都没戳破过。

　　蒋明曦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在撒谎。赵晴什么时候回来，她真不知道。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问外公外婆那边也只说：“你妈在忙”。

　　蒋明曦有时候想，赵晴会不会就不回来了，就在外公外婆家住下去了，一年、两年，直到她高中毕业，考上远点的大学，赵晴才会回到现在的家里。

　　到了三楼，两人互相道别。蒋明曦站在楼梯口没动，等宋晚照掏进屋后，才转过身摸自己的钥匙。

　　刚打开门，饭香钻进她的鼻孔里。蒋明曦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秦阿婆来了。她进屋，低头换鞋，拉开门口的抽屉放钥匙，手刚要抽回就碰到了另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躺在抽屉角落里，带着一道划痕，她认出来了，是赵晴那串上的。

　　蒋明曦的手僵在半空。抽屉里那把钥匙的金属凉意沿着指臂往上爬，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一个月，这里面只有她自己的钥匙。

　　她胡乱地穿上另一只拖鞋，僵硬地转过身。客厅灯开着，餐桌上摆了三四个菜，红烧排骨、可乐鸡翅、番茄蛋汤，全是她爱吃的。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接着移门被移开，赵晴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

　　两个人看见对方的一瞬间，谁也没动。

　　赵晴瘦了一圈，颧骨比一个月前明显了，头发没怎么打理，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掉出来，贴在脸颊上。她穿着家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看见蒋明曦，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蒋明曦强压着心里翻涌的东西，拖着鞋子走到餐桌边坐下。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抠着桌角的贴皮。

　　赵晴把炒青菜放下，解了围裙，在对面坐下来。她用手把刘海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跟蒋明曦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宝宝。”赵晴开口，声音哑哑的，“妈妈对不起你。”

　　蒋明曦咬着下唇，咬破了才松口：“什么？”

　　赵晴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眼底泛着水光，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妈妈对不起你。那天把气全撒你身上了，然后跑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主要是没办法面对吧。不是无法面对越来越像他的你，而是我女儿的你。我没想过那天会崩溃，毕竟六年过去了，我真以为时间能洗刷一切。”

　　赵晴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但我错了。时间能洗刷除了伤口以外的东西。你忘不掉他，我也忘不掉。这一个月是我在逃避，我做得很差劲，我伤害了你，真的很抱歉……很抱歉。”

　　蒋明曦看着对面这个女人。胸口那块凉了整整一个月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捂热了一下。

　　“我没有怪过你。”蒋明曦轻声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没有妈妈，我早死了。”

　　赵晴一愣。

　　那天谁都忘不了。蒋明曦也不想记起来，但记忆这种东西由不得她挑。

　　那天家里没有飘香四溢的饭菜，只有呛鼻的酒味。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被抢劫过。蒋豪磊把一家三口的相框从墙上扯下来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照片上三个人的脸被玻璃碴子划得稀烂。

　　他冲着赵晴吼：“我问你，钱去哪儿了！我自己赚的钱呢？！”

　　赵晴的头发被眼泪粘在脸上，一绺一绺地贴着，她摇头：“家里还有什么钱？豪磊……你别再去赌了好吗？孩子也快上初中了，她上学不要钱吗？”

　　“我现在需要钱，不是她需要！”蒋豪磊一脚踹在她小腹上，“我就差这一点回本了，让我回本怎么了？！”

　　赵晴捂着肚子弯下腰，哀嚎着喊：“蒋豪磊！你还是人吗？我不会给你的！”

　　“你不给是吧。”蒋豪磊抓了一把头发，眼睛通红，大步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刀出来。他转头走到最里面那间卧室门口，拧了拧门把手，拧不动，就拍门：“蒋明曦！你给老子开门！”

　　蒋明曦缩在衣柜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衣柜里很黑，挂着的衣服蹭在她脸上，她不敢动。刀砍在门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一下都像是砍在她背上。

　　“踏马的。”蒋豪磊骂了一声。

　　赵晴冲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两只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你干什么！”

　　“老子干什么？要跟你说吗？”蒋豪磊拿胳膊肘把她顶开，“你不给钱，我继续砍。”

　　沉默了几秒。

　　赵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不像以往的她：“我给你，你别这样了。”

　　赵晴蹲到客厅角落，把地板撬开一块，从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蒋豪磊。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蒋豪磊接过钱，数了数，把菜刀往旁边一丢，夺门而出。

　　赵晴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板，肩膀抖了一阵，然后抬手抹了把脸，站起来，朝蒋明曦的房间走过去。

　　一进门，她就把蒋明曦从衣柜里扒出来，将小小的蒋明曦抱在她怀里，赵晴轻声说：“宝宝……妈妈带你走。”

　　蒋明曦抬头，用小手擦她妈脸上的泪：“我们不要爸爸了吗？”

　　赵晴眼眶一酸，点了点头：“嗯，不要了。”

　　“好。”蒋明曦抱紧她，“妈妈去哪，我去哪。”

　　那是六年前的事。后来她们搬了不知道多少次家，每搬一次，蒋明曦就换一个学校，每换一个学校，她就要重新学着怎么跟人说话。

　　蒋豪磊每次找上门，她们就再搬。搬到最后，赵晴回到宁州，住进老小区的小两居，才总算消停下来。

　　但那种不安稳的日子过久了，赵晴变得容易慌，容易沉默，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蒋明曦都看在眼里，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没事了。”蒋明曦从对面伸出手，握住赵晴的手指。她的手很暖和，赵晴的手却很凉。

　　赵晴用力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另一只手覆上来，拍了拍蒋明曦的手背：“吃饭。菜要凉了。”

　　蒋明曦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味道没变，她妈做排骨永远先炸后炖，外面一层焦香，里面酥软。她嚼着嚼着，忽然说：“妈，这次期末我物化生都上了八十七。”

　　赵晴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真的？”

　　“嗯。”蒋明曦又夹了块鸡翅，“宋晚照年级第一。”

　　赵晴笑了，笑得鼻子皱起来：“那孩子真厉害。你也不差。”

　　蒋明曦嚼着鸡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气开得足，菜冒着热气，赵晴在对面絮絮叨叨地问她这一个月有没有好好吃饭、冰箱里那些饺子是不是又糊弄着吃了。

　　蒋明曦一边吃一边答，偶尔不知道怎么回就“嗯嗯”两声敷衍过去。

　　她看着赵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是听赵晴说话。

　　她想她这段时间只想要赵晴回来。

　　现在想法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