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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离家还有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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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还有半里地,张兴飞和张兴杰姐弟下了车,大声哭号起来。张兴飞嘴里还骂骂咧咧,骂自己,骂老房子,骂该死的大风。大声地骂,反反复复地骂,拖着长声骂。她的骂声,大家都听到了。他们又到父母的遗体前,跪着,痛哭了好一阵子。然后,又回过头来骂张兴娟和张兴业姐弟,骂他们为何还未把父母的遗体殓入棺材,为何还让父母躺在门板上。
哪里来什么谋财害命啊!乡里乡亲的,大家都是好人,都是恩人,哪来什么谋财害命啊!没有财,也没人谋,你们想什么啊!想把大家都说成坏人吗?
骂了张兴娟姐弟一通后,接着又给乡亲们磕了一圈头,边磕头边说感激的话,感谢他们平日的照顾,感谢他们替自己为二老张罗丧事。并说,上天无情人有情,他们记住了这份恩情,等把二老葬入山中,让父母入土为安,再来答谢各位的恩情。张兴娟被大姐的一番操作搞懵了。张兴飞红了眼,指着张兴娟又是一顿狠骂。然后,跪请大家帮忙把父母的遗体抬入棺材。大家觉得张家总算来了个明事理的,总算来了个不把大家当成“杀人犯”的,心里舒坦了些,于是,就开始准备为二老入敛的事情。
道士说,一个时辰后再入敛。一个时辰后,在吵吵嚷嚷的法事声中、众人的吆喝声中、张家四个儿女及其他亲戚的哭号声中,张春虎和李秀琴两位老人的遗体,终于被几个壮实的汉子抬入了棺材。现在,丧事才像个丧事的样子。
刘来兴、孙世伟、陈唯唯几个走过来,和张兴飞说了些二老生前的事情,张兴飞边听边流泪,表示自己的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回不来的,并感谢村里对父母的照顾,说着,又跪下来给他们磕了几个头。刘来兴暗中对孙世伟道,张家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了。孙世伟也道,还是老大最明事理。
这边张兴飞在和村中人说父母的生前身后事,那边,张兴杰已经在和小贺谈理赔的事情了。小贺说,只等警察的结论一出,证明二老是意外身亡,他们就走理赔程序。张兴杰忙说,辛苦你了。小贺说,二老生前照顾他的业务,他为二老办理身后事宜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一切均按公司规定和相关法律来办,走的是合理、合规、合法的程序。张兴杰说,感谢感谢。又问具体当赔数目,小贺说,两个加起来的话,有一百多万,具体数目的话还要再进行核算。张兴杰又说,好的好的。说完话,小贺就和别的村民聊天去了。有好几位村民,都表现出了购买保险的意愿。
晚上,张家姐弟开始和刘来兴商量把父母葬哪里的事情。刘来兴说,你家六口人,只有四口人有田土,你父母和老大张兴飞、老二张兴杰都是有田土的,如果葬在自家田地里,按老规矩,村里没话说;如果是要葬在别人家的田地里,村里也没话说,只是要跟别人去说,而且恐怕要出点钱,钱的多少要看别人的叫价,现在,不兴拿自家的土地跟别人换,人家只要钱。张兴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这个我懂。刘来兴说,现在乡里都这样,不只是对你们这样。张兴飞道,我明白。刘来兴说,安葬是大事,不能随意,得请一位风水先生来合合时辰八字,还得让他拿罗盘去选一块地。张兴飞说,不是一块,是两块。刘来兴说,哦,是的,是两块。突然间,一股悲酸涌上心头。他低下头,眉头皱得要拧出水来。
张家同时逝掉两位老人,这真是人间惨案。又一想,这也不能算案。毕竟,谁也没有犯案动机。没有动机,谁喜欢来犯案?真是啊,谁来犯案?是风,对,一定是风,是风做的案!这风来无影、去无踪,可是,它也会犯案。风就是罪犯,就是罪魁祸首。风摧垮的房屋就是它的影、它的踪,根据这个影、这个踪,就可以确认风是凶手,就可以把它缉捕归案。警察能查很多案子,能捉拿人间凶手,可是,该如何捉拿这风呢?这个凶手,比一切犯罪分子都狡猾。看它肆无忌惮地,杀了人,还这么张狂,仍然在白天黑夜里,游荡在这人间。
他突然又想起了张春虎曾经的举动来。他会时不时地站在村口,望向山脚,望向天边,然后,看向往两边倒伏的稻禾,喃喃自语道,起风了。他那时的表情是愉悦的,似乎很喜欢起风。他常常看《新闻联播》,常常看后面的天气预报,对什么时候起风他似乎是清楚的。但是,对疫情什么时候结束,他一点底也没有。风什么时候起,天气预报报道得很准;可疫情什么时候结束,天气预报没说。刘来兴一直以为张春虎是在村口等儿女们归来,现在,才突然惊觉,他是在村口等风来。他等风做什么呢?风能尽孝吗?风能吹走疫情吗?风能治好他和老伴的疾病吗?风什么都不能做。但,最后却送走了他们。唉。刘来兴拿出一支烟,点上。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他吐出的烟圈被风一下就吹走了,散了,无影无踪。味儿还在。悲伤的味道。
风水先生来了,是邻村最有名望的田大师。他本名叫什么不重要,别人都叫他田大师,那他就是田大师。这称呼足可以让人知道,他看风水选地、算阴阳合八字都是很里手的。选地,当然包括选宅基地和归葬地,也就是阳地和阴地。开始,有人根本不信他这一套,没按他选的地去修建房屋、埋葬逝者。他也不计较,只是眯着眼,什么都不说。有时,为了满足人们的窥探欲,他也会“唉”地长叹一声。然后,摇摇头,走开了。大家于是就都有了一种隐忧,认为将有不好的事情降临到那些不信任他的人的身上。他们开始观察那些人家。慢慢地,他们甚至开始盼望有不幸的事情降临到那些人身上。或许是出于巧合吧,那些人家要么是六畜不兴旺,要么是大病小灾不断,要么是犯了重丧,即前不久刚有人死去,没过多久就又有人死去。于是,大家就开始信奉起田大师来。认为田大师心里什么都清楚,能预知未来,能连通鬼神。不信他,就会倒大霉,即所谓“不听大师言,吃亏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