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春》茅舍听雨声

16、秋实录 “为什么要

　　非遗申报的材料堆满了面前的半张桌子。
　　林听晚揉着发酸的脖子，指尖上点着“传承谱系”的那一栏，空白，刺眼的空白。
　　手艺传到王爷爷这一代就后继无人了，镇上年轻人要么外出打工，要么对竹编嗤之以鼻。没有青年人传承，文化传承难以完成，申报表就是一张废纸。
　　“缺人。”她对着空气叹了一口气。
　　窗外，秋意正浓。云溪镇的山野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金色，美得像一个陷阱。
　　缺人的问题，在意外之下竟然得到解决。
　　林听晚去买竹篾，看见一个穿着帆布围裙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篾刀，正在给一根青竹开片。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竹篾在她的手中好像有了生命，薄如蝉翼，韧如发丝。
　　“这叫‘劈青’。”姑娘头也不抬，似乎察觉到了林听晚关注的目光。“我外公教我的。”
　　她抬起头，看向林听晚。
　　林听晚问：“你是？”
　　“于美树。”她的脸上沾着一些粉末，笑得干净利落，“我从美院毕业回来搞创作的，王爷爷是我的外公哦。林站长，久闻大名啦。”
　　林听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山坳那个爷爷，我前几天见过。”她问：“你愿意配合申报吗？做非遗的青年传承人。需要你配合拍视频、做访谈，甚至可能要去省城答辩。”
　　“行啊。”于美树将竹篾理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当然愿意配合。”
　　两人一拍即合。
　　“那我应该做什么？”于美树问。
　　“没事，我这有详细的流程，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林听晚领着她来了文化站，详细记录了于美树学的技能，除此外还要有实物和现场演示等等。
　　两人协商好好，准备第二天上山拍点素材，这时，一则通知快速在微信通知群中置顶：
　　“紧急通知，云溪镇后山老鹰嘴地质结构不稳定，即日起划为高危禁入区。严禁任何人私自上山。”
　　“怎么办？林站长。”于美树在微信问。
　　林听晚安抚了一下于美树，准备去问问纪北。
　　彼时纪北站在公告栏前，脸色铁青。
　　“老鹰嘴这一座山多少年了，别的山都会有落石和垮塌，它从来没有塌过。现在连它都要塌了。”他问郭友杰。
　　郭友杰压低声音说道：“省里来的专家看过了，说滑坡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苏总那边催促得很急，咱们要先把安全帽子扣死，不然项目黄了谁都担不起。”
　　纪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被红线圈出来的区域，那一片区域从他从业开始，他就开始监测了。
　　和纪北说完，郭友杰和镇长走了。
　　郭友杰最近在处理永久基本农田的事情，和村民沟通得头大。
　　林听晚没找到纪北，还是决定上山采材料拍素材。
　　为了拍摄宣传片，林听晚和于美树必须去老鹰嘴外围的竹林取景。
　　秋天的竹林，宛如绿色的海洋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林听晚举着相机，镜头里是于美树飞舞的篾刀和漫天飘散的竹屑。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蘑菇的植物气息。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脖颈开始发痒，紧接着，是手臂一阵刺痒。
　　她放下相机，看见自己裸露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片细小的红疹。
　　于美树很快察觉到林听晚的不对劲，迅速看了一眼周围腐烂的落叶，“这里腐殖层厚，空气里面的真菌孢子多。你过敏？”
　　林听晚点头，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她困难地抬起眼睛。
　　“先下山。”于美树收起工具，快速地将工具装进包，从包里掏出湿巾递给林听晚，“这里有湿巾，你先擦擦。”
　　林听晚心想，于美树的动手能力和执行能力都让人赞叹。
　　就在两人准备撤离的时候，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纪北。
　　纪北背着包从竹林中走了过来，穿了一件防风外套。
　　他只看了一眼于美树，微微点头示意，再看向林听晚，林听晚的耳朵泛红。
　　“过敏了？你又过敏了。”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铝箔药盒，倒出两片药，接着递过去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氯雷他定。”他说，“嚼碎了吃，起效快。”
　　林听晚接过药，从包中拿出保温瓶。
　　“纪北哥，你怎么在这里？”于美树问纪北。
　　“我和郭所勘测耕地，他回所里去了。我绕路从这边走的。”
　　于美树小心翼翼地说：“这里不是封了吗？”
　　纪北掀起眼皮：“你还知道啊。”
　　于美树看着正在缓的林听晚：“我和林站长来拍摄。”
　　纪北看着林听晚，不说话了。
　　那种旁若无人的眼神让于美树盯着林听晚看了好几眼。
　　她随后说道：“纪北哥，我先回去了。你和林站长顺道，你把她送回去吧。”
　　纪北点头。
　　目送于美树离开，竹林里只剩下纪北和林听晚大眼瞪小眼。
　　看到林听晚状态缓了过来，纪北终于开口：“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进山，不是说不安全吗？”
　　林听晚用眼神示意相机。纪北将相机拿起来，冷淡地说道：“下次可以叫上向导。”
　　林听晚扶着腰笑了一下：“纪向导，我们两个仍旧在安全范围之内。”
　　纪北将东西拿上：“走吧。”
　　“你和于美树认识？”林听晚问。
　　“乡里乡亲的，认识很正常。”
　　“关系咋样？”
　　“这得仔细想想。”
　　林听晚以为问出了什么八卦：“真有关系啊？”
　　纪北无奈：“小时候看着她长大的，算不算有关系？”
　　“好吧。”
　　这一次过敏反应很快褪去，两人配合得很好，所以几天就将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
　　雨季褪去，太阳猛烈，即便是夕阳也在炽热地烤着云溪镇。
　　纪北回家的时候恰好遇见林听晚，林听晚与他打招呼。
　　“你在哪吃饭啊？”
　　纪北扬起手里的塑料袋，是一条鱼。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林听晚几乎没有厨具，她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吃，而且要小心翼翼，担心自己在什么时候过敏。
　　她投去羡慕的眼光。
　　纪北见到她的神色，坦然说道：“我做烤鱼，吃不完明天吃也不能吃了，你要是想吃……。”
　　“我想吃。”林听晚凑上来，“我最近在买厨具了。”
　　“没想到，你居然准备自己做饭，我以为你要一直吃饭馆。”
　　纪北随时都能看见林听晚觅食，不是菜馆就是米线店，可能由于过敏的原因，她的食谱并没有那么丰富。
　　林听晚愕然：“我只是为了工作方便，万一你们云溪镇有什么美食是特色而没有被发掘出来呢？”
　　“林站长说得不错，你发现了吗？”
　　林听晚为了纪北的配合而憋笑：“暂时没发现，希望你的手艺别让我失望。”
　　纪北无话。
　　夕阳斜斜落下山崖，突然林听晚想起来封山的通知，猛然问道：“老鹰嘴的情况咋样？”
　　“不好说，省里给的意见还是封山。”
　　纪北做鱼的时候，林听晚就和老黄狗玩，柴油机是一条中华田园犬，它喜欢的玩具是一个圆形的毛线球，似乎经过纪北改造，所以怎么撕咬都没有崩坏。
　　林听晚观赏了片刻桂花，感觉过不了多久，纪北的小院将是浓郁的桂花香味。
　　她偶尔看纪北做饭的身影，脑海中的想法有些离奇，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贪那一份吃的，纪北的手艺没的说，一碗粥已经将林听晚的胃收买了。
　　回到屋内，林听晚填写资料的时候，想起于美树利落的身姿、快速整理一切的能力、独特的面部微表情。她其实可以留在城市，她的审美与创造能力一定能创造出更好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于美树一定能做好传承。
　　两人接触几次下来，于美树总是配合林听晚的工作，细致程度令林听晚咋舌。
　　正在她紧张地准备着非遗申报时，省城的方案也紧随其后，来到了云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