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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 三月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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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号,星期一。冬天还没完全走,空气里还有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暖了,像一首刚开了头的歌。
沈砚站在高一(七)班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三分钟了。
走廊里空着,各班的讲课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混作一团模糊的嗡嗡声。他捏着转学手续的最后一页纸,纸角被指腹压出一道折痕。教务处的老师在电话里说,班主任已经在班里了,直接过去就行。
他敲了敲门。
"进。"
女声,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沈砚推开门,几十道目光同时扫过来。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微微低头,说了声"老师好"。
讲台上的女老师四十来岁,细框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眼,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性微笑。
"新转来的同学,沈砚。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又很快停了。沈砚站在讲台边,能感觉到下面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打量,还有几丝不加掩饰的评价。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目光——转学到新地方,被人看,被人议论,然后很快被归类为"成绩好的那个"。
"从市一中转来的,"班主任继续说,"成绩非常优秀,大家以后多向他学习。"
沈砚没说话。他不喜欢这种介绍方式,好像他除了成绩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但纠正没有意义。
"先坐最后一排,"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方,"江野旁边那个空位。"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头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黑色的发旋和一截后颈。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书。
沈砚走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最后一排,他把书包放在空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旁边的人没醒。
沈砚坐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同桌的桌面。数学书摊在第32页,函数的内容。但书页上写的不是课堂笔记——公式被改了又改,箭头画得到处都是,最后在页脚空白处,推导到了一个沈砚从未见过的方向——把一个普通的二次函数问题,转化成了一道逻辑证明题。
沈砚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推导的第三步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步错了。"
字不大,工整,冷静。
写完,他把笔放下,从书包里拿自己的课本。
旁边的人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头。江野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前方的黑板,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课本。
他看到了那行字。
沈砚用余光注意到,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清醒了——不是被吵醒的茫然,而是一种锐利的、专注的清醒,整个人一下子醒透了。
江野没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拿起笔,翻到推导的第三步,看了一遍。然后划掉原来的推导,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写完,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沈砚。
这是沈砚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应该经常在外面打球。
"你谁?"他问。
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但语气随意,不像在问一个陌生人,倒像在问一个昨天刚见过的人。
"新来的。"
"哦。"江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课本上的修改,"你叫什么?"
"沈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江野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然后转回头,看着黑板,过了一秒,又转回来。
"你挺烦。"
沈砚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也一样。"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他笑了几声,转回去趴在桌上,但没再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也转回头,看着黑板。
但他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推导。第三步确实错了,但错得有意思——不是不会,是想得太快,跳过了一个隐含条件。能写出那种推导的人,绝不是上课睡觉的学渣。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野又睡着了。
但这次,他的手还放在课本上,指尖刚好压在修改过的那一行上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砚正在整理课本。
周围一下子喧闹起来。有人起身接水,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继续睡。沈砚把课本整理好,拿出下一节课的书,放在桌角。
"喂,新同学。"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他。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叫沈砚是吧?我叫周远,"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这是张磊。"
张磊是个胖胖的男生,也笑着朝沈砚点头。
"你好。"
"你从市一中转来的?"周远问,眼睛里闪着好奇,"市一中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转来我们这了?"
"家里原因。"
标准回答。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转学都会有人问,而他每次都这么回答。"家里原因"四个字自带一种"不要问了"的气场,没有人会追问。
果然,周远没再追问,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还在睡觉的江野。
"你同桌是江野,"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你知道他吧?"
"不知道。"
"他啊,"周远凑近了一点,"我们班的风云人物。篮球打得特别好,人也帅,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就是成绩嘛……中上吧,人聪明,但不怎么学。"
"哦。"
"不过他人挺好的,"张磊补充道,"就是有时候有点懒。你别介意他上课睡觉,他一直这样。"
"嗯。"
周远还想说什么,江野动了。他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周远身上。
"周远,"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作业借我抄抄。"
"你自己不会写啊?"周远吐槽,但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给他。
"写了,"江野接过作业本翻了翻,"但有几道题懒得想。"
他侧过头看了沈砚一眼,扬了扬手里的作业本。
"新同学,要不要一起抄?"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用。"
"行吧。"江野也不勉强,转回去开始抄作业。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他抄作业的速度很快,几乎不怎么看题,扫一眼就写,好像那些题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思考。但抄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道题是昨天作业里最难的一道,周远的答案写得很简略,只有一个结果。
江野看了几秒,把周远的作业本推到一边,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沈砚用余光看着。他写得很快,步骤比周远的详细得多,而且用了一种更简洁的方法。写完,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斗,然后把答案抄到了作业本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砚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课本。
他想,这个叫江野的人,确实有点意思。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一窝蜂涌出去。沈砚坐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
妈妈早上给他准备的。
他一直带便当,从初中开始。不是食堂不好吃,是妈妈觉得食堂的菜不够营养,每天早上早起给他做。便当盒里永远是三菜一汤,搭配得很科学,热量和蛋白质都算好了。
他拿着便当盒走出教室,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吃。
他不喜欢食堂。人太多,太吵,而且他不擅长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以前在市一中,他都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吃,或者在天台上。
走到走廊尽头,他发现楼梯口旁边有一个小阳台,平时应该没人来。他推开门走进去。
阳台上有一个人。
江野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啃。他看到沈砚进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同学,你也躲这儿来?"
沈砚没说话,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打开便当盒。
"哟,"江野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妈给你做的?挺丰盛啊。"
"嗯。"
"我妈就不会做饭,"江野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她做的菜能把人咸死。所以我一般就吃面包或者泡面。"
沈砚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面包是最便宜的那种,便利店两块五一个,里面只有一片火腿和一点生菜。
"你不饿吗?"
"饿啊,"江野说得很坦然,"但穷。"
沈砚沉默了。他从小没有缺过钱,不知道"穷"是什么感觉。但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过了几秒,沈砚把便当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一起吃吧。"
江野呆了呆,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他又笑了,摇了摇头。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
"我吃不完。"
假话。便当盒分量刚好,每次都能吃完。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野看了他几秒,伸手从便当盒里夹了一块排骨。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把排骨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嗯,好吃。你妈手艺真好。"
沈砚没说话,低头开始吃饭。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四月的阳光已经暖了,阳台上有阴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春天的清新。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吃便当,一个啃面包。偶尔有风吹过,把江野的刘海吹起来。
"沈砚,"江野忽然开口,"你数学挺好的?"
"还行。"
"那道题,你说第三步错了,我后来改了。但我想了一上午,还是觉得我原来的思路也能走通,就是绕了点。"
沈砚侧过头看他。
"你原来的思路假设了函数在区间内连续可导,"他说,"但题目给的条件只保证了连续,没有保证可导。第三步用了导数,所以不成立。"
江野眨了眨眼,然后拍了一下额头。
"对哦,"他说,"我把这个条件漏了。"
然后他看着沈砚,笑了。
"你确实挺厉害的。"
沈砚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
那是他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