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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城堡养伤的日子   雪呦呦 ...

  •   雪呦呦养伤的日子里,苍鹭古堡多了一种声音。

      “啾啾啾。”

      轻细的,软绵绵的,像檐下风铃被风碰了一下。

      清晨的走廊里,午后的书房里,傍晚的花园里,甚至深夜壁炉旁的软垫上,都能听见那串细碎的叫声。

      声音不大,却无处不在,像春天落进屋檐下的第一窝雏燕,让人忍不住想抬头找一找。

      母亲端着温热的牛奶轻轻蹲在软垫跟前。

      雪呦呦蜷成一团蓬松雪白的毛球,仰起小小的脑袋,细声细气地啾呦了三声。

      母亲将盛着牛奶的器皿缓缓往前推了推,小家伙碰也不碰,依旧一声声微弱地叫着。

      “他在说什么呢?”母亲侧过头,望向希莱尔。

      希莱尔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淡淡瞥了眼软垫上的雪呦呦。

      “他说他饿了。”

      母亲微微一怔:“可这牛奶……”

      “他不喝牛奶。”希莱尔合上书页起身走过来,伸手拿起桌上那一小碟切得细碎的果泥。

      “他吃这个。”

      果泥刚放到软垫边,小团子当即安静下来,低下头小口啄了啄,片刻后又抬起头,软软地啾了一声。

      希莱尔替他转述:“他说谢谢。”

      母亲静静望着眼前这幅画面,手里的牛奶杯还悬在半空。

      “你怎么能听懂他的叫声?”她问。

      没有丝毫盘问,只是单纯好奇。

      “我就是知道。”希莱尔回答得简单干脆。

      母亲凝视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她将牛奶轻轻搁在桌面。

      “那往后,就由你来照料他吧。”

      父亲莱茵那天他走出书房行过长廊,远远听见希莱尔的声音。他脚步微顿,侧耳静听。

      少年希莱尔:“你说你想去花园。”

      紧随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人在小心挪着什么小东西。

      莱茵没有上前打搅,继续缓步前行。

      古堡上下人人都熟悉雪呦呦软软的啾鸣,可落在其他人耳里,那不过是无从分辨的细碎鸟啼。

      唯独希莱尔。

      同样一串啾鸣,唯有他能清晰分辨:

      哪一声是饿了,哪一声是困了。

      哪一声盼着去园子里散心。

      哪一声又是闹着小脾气不肯乖乖吃饭。

      有一天早上,雪呦呦叫得很急。

      天还没亮透,希莱尔被一阵急促的“啾呦啾呦”叫醒。

      声音从客厅传来,又尖又细,像在拼命喊什么。

      他赤着脚从床上坐起来,跑出去。

      小团子缩在软垫上,翅膀微微发抖。看见他来了,叫得更急了。

      “怎么了?”

      “啾呦啾呦!”

      希莱尔听到它在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蹲下来看着软垫上的雪呦呦。它的眼睛湿漉漉的,比平时更亮,像刚哭过。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

      “我没走,我就在隔壁。”

      “啾……”

      “你昨天说‘就今晚’。”

      希莱尔顿住了。他昨晚确实说了“就今晚”。

      他把雪呦呦抱回自己房间时说的。

      因为雪呦呦一直叫,叫得他没办法,他就说“就今晚”。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边,它就不叫了。

      “……我骗你的。”他说。

      “啾啾?”

      “真的?”

      “真的,以后都跟我睡。”

      雪呦呦缩在软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啾。”

      “好。”

      从那天起,雪呦呦每天晚上都睡在希莱尔的枕头边。

      有时候希莱尔半夜醒来,会感觉到一团暖乎乎的毛球贴在他的脖颈旁,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不敢动,怕吵醒他。

      希莱尔五岁起便由私人家教维尔先生教导。他上课时把雪呦呦放在旁边的软垫上。

      维尔先生一开始觉得奇怪。他讲着讲着,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软垫上的雪白团子。

      没见过哪个贵族小少爷上课带一只鸟的。

      “小少爷,这……”

      “他不吵。”希莱尔说。

      雪呦呦果然不吵。它就缩在软垫上,眼睛跟着希莱尔转。

      希莱尔翻书,它看着。

      希莱尔写字,它看着。

      希莱尔抬头看维尔先生,它也抬头看维尔先生,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希莱尔。

      有一次维尔先生讲到商业案例,雪呦呦突然叫了三声:“啾啾啾。”

      希莱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维尔先生停下:“它怎么了?”

      希莱尔翻译:“他说……这个方案有问题。”

      维尔先生笑了笑:“一只小鸟懂什么商业。”

      希莱尔低头看雪呦呦。雪呦呦又叫了一声:“啾啾啾呦。”

      希莱尔翻译:“他说,数据第三页和第七页矛盾了。”

      维尔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翻了翻讲义,翻到第三页,又翻到第七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复杂。

      “……小少爷,他以后可以常来听课了。”

      课程继续。

      雪呦呦安静地缩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悄咪咪叫了一声:“啾啾。”

      他在说:“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希莱尔小声回答:“没有,你说得对。”

      “啾。”

      “我怕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也没关系,我高兴就行。”

      雪呦呦把脑袋往希莱尔的方向挪了挪,更近了一点。

      希莱尔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旁边,指尖挨着它的翅膀。

      雪呦呦越来越依赖希莱尔。

      希莱尔不在,它就“啾啾呦”叫个不停。

      希莱尔去洗手间,它叫。

      希莱尔去拿书,它叫。

      希莱尔晚上回自己房间睡觉,它叫得最凶。

      叫到后来,希莱尔去哪都带着它,像随身带着一团会叫的棉花糖。

      有一天希莱尔去洗手间,回来时发现雪呦呦不在软垫上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洗手间门口找到了它。

      小团子正缩在门口,翅膀贴着门缝,像在听里面的动静。

      希莱尔蹲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啾啾啾。”

      “你进去太久了。”

      希莱尔刚才只是在洗手间待了三分钟。

      “我洗手。”他说。

      “啾。”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过来?”

      雪呦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了一声:“啾……”

      “我想离你近一点。”

      希莱尔望着它,然后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将雪呦呦捧起,轻轻搁在了自己的肩头。

      “以后不用跟过来,我很快就回来的。”

      “啾。”

      “好。”

      但它第二天还是跟了。

      希莱尔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小短腿扑腾扑腾地跑,跑不过就跳,跳不过就扑腾翅膀,扑腾到半空又落下来,歪歪扭扭地继续追。

      希莱尔后来不走了。他站在走廊里等它,等它追上来,他再走。

      他洗手很快,拿书也很快,做什么都很快。因为他知道门口有一团雪呦呦在等他。

      雪呦呦的翅膀终于好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希莱尔坐在书房里看书。

      雪呦呦在软垫上扑腾。它试着张开翅膀,扑了两下,飞起来一点点,又落下来。

      它又叫了一声,像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用力一扑。

      它飞起来了!

      歪歪扭扭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落在了希莱尔的肩上。

      希莱尔伸手接住它:“别急,慢慢来。”

      小团子在他肩膀上站稳:“啾啾啾。”

      希莱尔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整个人顿住了。

      “希莱尔。”

      他听懂了,他在叫他的名字。

      “再叫一遍。”

      “啾啾啾。”

      “希莱尔。”

      希莱尔笑了。

      平日里他极少笑。母亲总说他自小便比旁人沉静,像生来就带着一份成年人般的自持。

      可这一刻,唇角浅浅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清亮的光。

      雪呦呦又叫了一声:“啾啾。”

      他在说:“你笑了。”

      “嗯。”

      “啾?”

      “为什么?”

      希莱尔想了想:“因为你叫了我的名字。”

      雪呦呦歪了歪头,然后又叫:“啾!啾!啾!”

      “希莱尔!希莱尔!希莱尔!”

      希莱尔把它从肩上捧下来放在手心。

      雪呦呦站在他手掌上抬头看他,眼睛又大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以后只准叫给我听。”希莱尔说。

      “啾。”

      “好。”

      他悄悄珍藏这一句呼唤,将它锁进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小世界。

      那天晚上,希莱尔在扉页上又加了一行:

      “他叫我的名字了。”

      想了想,又写:“他说他想离我近一点。”

      他看着那几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把羽毛夹好。

      雪呦呦蜷在他的枕头边,睡得格外安稳。

      希莱尔的手搁在枕畔,指尖离小家伙柔软的羽翼很近,却始终没有触碰上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呦呦的伤好了,但它还是没有变回人形。

      母亲说它发育迟缓,化人形需要更多时间。

      希莱尔说没关系。他每天上课带着它,吃饭带着它,散步带着它,睡觉也带着它。

      苍鹭古堡的每个人都习惯了那只雪白的小团子跟在小希莱尔少爷身后。

      有时候在他肩上,有时候在他手心,有时候在他脚边扑腾。

      父亲有一次在走廊里遇见希莱尔。希莱尔肩上站着雪呦呦,正低头和它说话。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他。”母亲轻声说。

      父亲看着希莱尔。

      十二岁的男孩肩上站着一只雪白的鸟,一步一步走在古堡的长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母亲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莱茵,他以后怕是会很难。”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不管管?”

      走廊尽头,希莱尔的背影已经拐过弯,看不见了。

      “管不了,他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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