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神仰临渊》禄之灼灼

4、第 4 章 神宴散

　　神宴散去的余温还残留在琉璃殿宇的廊柱之间，漫天的神辉渐渐敛去，一众高阶神明三三两两结伴离去，闲谈的笑语远远飘开，人人都还在方才那场风波里回味。

　　我站在殿外的云海石阶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方才临渊神尊那一句“她未曾冒犯”，像一块滚烫的陨星，狠狠砸进我沉寂千万载的神魂。

　　满殿诸神的目光，有诧异，有嫉妒，有鄙夷，那些视线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我的身上。我清楚，今日这一出，我已经成了神界的异类。一个连神谱都没有登记在册的微末尘神，居然得到万神之主当众维护，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九重天。

　　我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下的云路柔软缥缈，我一路低着头，快步往神墟的方向奔。身后传来零星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我的耳朵。

　　“不过是一介尘埃，也配得神尊开口？”
　　“怕不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伎俩，蛊惑至尊。”
　　“尊卑有序，天道昭昭，这般异类，迟早要遭天罚。”

　　心口堵得发闷。

　　我是人间来的写作者，我写过无数个高位者偏爱底层之人的故事，笔下的爱恨轰轰烈烈，可是落到自己身上，才懂这其中的煎熬。

　　我没有妄想过得到他的垂怜，我仅仅只是远远仰望，连奢望都不敢生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份藏在心底、连我自己都拼命压抑的念想，被当众撕开，暴露在所有神明的审视之下。

　　回到那片破败的神墟，残垣断壁在暮色的神霭里显出荒芜的轮廓。碎裂的神石散落满地，我亲手栽种的几株灵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我踉跄着跌坐在一块残破的石台上，后背抵着冰冷斑驳的断墙，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狂乱不止。

　　我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神魂深处的悸动。

　　方才大殿之上，我与他遥遥对视的那一眼，他眼底不再是往日那种俯瞰万物的淡漠，那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亿万年无情无欲的神王，怎么会对我这样一粒随时可以消散的尘埃，生出异样。

　　我忍不住开始回想过往。

　　那些次在我即将被高阶神明碾碎神魂时凭空出现的庇护，那些深夜悄无声息流入我神魂的柔和神力，那些护住灵草躲过凛冽罡风的无形屏障。从前我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是神界偶然落下的余泽，可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他。

　　是临渊神尊。

　　他一直在暗中看着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着我。

　　可这份庇护，于我而言，不是救赎，更像是一场劫难。

　　神界的规则刻在每一缕神魂之上，尊卑不可逾越。至尊动念眷顾微末尘神，这是逆了天道秩序的大忌。众神不会去思考这份心意究竟为何，只会认定我是蛊惑神尊的祸根。往后，只会有更多的神明来找我的麻烦。

　　我蜷缩在石台上，指尖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惶恐。

　　我写过千万种情爱，我知道心动是什么模样，可我更清楚，我们之间隔着的鸿沟，不是一腔情意就能够填平。他是执掌神界秩序的天，我是随风漂泊的尘。就算他有心，整个神界，整个天道，都不会允许我们靠近。

　　夜色缓缓笼罩神墟，漫天星屑缓缓飘落。

　　就在这时，周遭流动的神霭骤然凝滞。

　　风停了，连灵草晃动的声响都彻底消失。

　　一股磅礴却并不带有压迫的气息，缓缓笼罩了这片荒芜之地。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破碎的断墙之间，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来。

　　月色般的衣袂拂过满地碎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属于九天至尊的清冷光华。是临渊神尊。

　　他竟然亲自来了这处破败的神墟。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踏足这片连高阶神明都不屑踏足的角落。

　　我下意识便要屈膝跪拜，神魂本能地生出敬畏，想要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可他抬手，一道柔和的神力轻轻托住我的肩头，不让我俯身。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触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亿万神明，连触碰他衣袂的资格都没有，而此刻，他的手，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必跪拜。”

　　他的嗓音清冽低沉，如同山涧千年不化的寒冰，在寂静的神墟之中缓缓响起。

　　我僵在原地，抬眼望向他。

　　近在咫尺，我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眉眼清绝，轮廓冷峭，墨色长发垂落肩头，一身素白长袍不染半分尘埃。他的容貌是世间所有神明都无法企及的风华，可那双眼眸，深邃如海，里面盛着万古的孤寂。往日在九重神台之上，他的目光永远疏离淡漠，可此刻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波澜。

　　我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神尊，您不该来这里。”

　　我是微末尘神，身份卑贱。这里是神界的边角废墟，他是万神之主，他踏足此地，若是被其他神明看见，必定会掀起滔天风浪。

　　临渊神尊垂眸望着我，目光缓缓扫过我单薄的身影，扫过我身上朴素灰雾的神衣，扫过我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隐忍。

　　“为何不该来。”他轻声问。

　　“神界尊卑有别，您是九天至尊，我不过是无名尘神。”我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口一阵阵发酸，“今日神宴之上，您为我开口，已经引来了非议。倘若被人看见您来到神墟，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我蓄意攀附，蛊惑于您。”

　　我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我很清楚，我不能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眷顾。我可以远远仰望，可以把爱意藏在心底，可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去对抗整个神界的规则。

　　临渊神尊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沉默了片刻。

　　“你在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害怕众神的流言，害怕天道的惩戒，也害怕……我对你生出的心意。”

　　这句话直直戳破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浑身猛地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

　　原来他全都明白。

　　他知晓我心底那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也知晓我所有的顾虑与胆怯。

　　我嘴唇微微翕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千万年岁月，他执掌秩序，裁决诸神生死，见过无数神明的谄媚、畏惧、渴求。众神皆盼得到他的垂青，无数高阶神女用尽手段想要靠近他，可唯独我，在他主动向我靠近的时候，一心只想往后退。

　　临渊神尊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清冷的松雪气息将我包裹，那是属于至高神尊独有的气息。

　　“沈砚。”他第一次唤出我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在神界，从来没有多少人会叫我的名字。多数神明只当我是无名尘埃，连我的姓名都不屑记取。可他，记住了。

　　“我活了亿万年。”他缓缓开口，目光沉沉地锁住我的双眼，“我见过众生万相，执掌世间秩序，裁决诸神对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为规则之下的蝼蚁。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不会有半分情爱动心。”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撼动神魂的力量。

　　“直到看见你。”

　　“你居于破败神墟，神力微弱，随时会被天道抹去神魂。可你不攀附权贵，不渴求高位，在荒芜的废墟里书写心事，善待微弱草木。你的灵魂带着人间来的烟火，那是我亿万年岁月之中，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怔怔望着他，心脏疯狂地跳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我写过无数的告白，笔下的角色说出过千千万万句深情话语。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九天至尊的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

　　可心底的理智依旧在拼命拉扯我。

　　“神尊，可这世间的规则摆在眼前。”我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发抖，“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地位。是天道定下的尊卑，是整个神界千万神明的目光。就算您心意如此，我们也不可能。”

　　我抬起眼，眼底盛满苦涩：“我是尘埃，您是苍天。尘埃妄想触碰苍天，本就是逆天而行。”

　　临渊神尊望着我眼底的挣扎，眸光微微暗沉。

　　“规则，是我定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万钧之力。

　　我瞬间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神界的尊卑秩序，由我执掌。”他的目光坚定，“若是我想要，我便可以改写。”

　　我心口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惶恐席卷全身。

　　改写神界的尊卑规则？这句话，何其疯狂。

　　他是神界至尊，可他也不能全然凌驾天道。若是为了我去改动千万年流传下来的秩序，代价会是什么？

　　我连忙摇头：“万万不可。神尊，您不能为了我，去撼动神界根基。那样会招致天道反噬，会让您万劫不复。我不值得您付出这样的代价。”

　　“值不值得，由我来判定。”

　　临渊神尊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是亿万年的孤寂，还有一份刚刚破土而出的滚烫执念。

　　“我知晓前路布满荆棘，知晓众神会反对，知晓天道会降下责罚。可沈砚，我不想再只在暗处看着你。”

　　晚风卷起地上的碎星屑，在我们周身盘旋飞舞。

　　我望着近在眼前的他，心底的爱意与恐惧交织撕扯。我渴望这份深情，可我更害怕这份爱恋会将他拖入深渊。

　　就在此时，远方九天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神钟轰鸣。

　　钟声沉闷厚重，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个神界。

　　临渊神尊的神色骤然一变。

　　那是神界的预警神钟。

　　是有重大变故发生，在召唤所有高阶神明回归九重神台。

　　他抬眼望向九重天的方向，眉头微蹙。

　　“神界出事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温柔迅速褪去，重新蒙上一层属于至尊的冷峻。

　　“我必须回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鬓边，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你在此处安分待着，不要外出。今日之事，已经被不少神明记在心里，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我会安排力量护住神墟，但是……我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

　　说完，他的身影缓缓后退。

　　白衣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漫天神霭之中，只留下一缕清冷气息，还萦绕在我的周遭。

　　偌大的神墟，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呆立在残破石台上，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微凉温度。

　　方才那一番对话，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他说，规则由他定。他说，他不想只在暗处守护我。

　　可预警的神钟还在回荡，九重天暗流涌动。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神界的风暴，已经因为我们两个人，悄然拉开序幕。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不会坐视不理，天道的枷锁也不会轻易松脱。

　　我尚且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他的心意，灾祸，已经步步逼近。

　　而我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我的阴谋，已经在九重神台悄然酝酿，很快，就会将我这粒渺小的尘埃，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