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水萦浔

1、祈福（1） 2

　　2022年老房子拆迁，齐瑞才再次回到这个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家，屋内的家具已经所剩无几，地面也染了一层厚厚的灰。

　　齐瑞过来之前，齐树难得大方，说这里剩下的东西都不要了。但齐瑞记得，搬新家的时候姐姐齐培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带过去，他想过来看看，哪些可以留个念想。

　　齐培去世三年了，家里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她，就好像全是齐瑞的幻想。直到回到这里，姐姐生活过的痕迹才清晰可见。最显眼的是阳台落灰的摇椅，那是姐姐用工作后的第一笔收入添置的，以前她总爱坐在这个上面写点什么。

　　突然齐瑞在角落发现了堆砌起来的书籍，他一本本看过去，是她最爱读的那几本，最后压在书下的，是一本笔记本，用好看的油纸封皮包裹着，齐瑞一层层拆开。

　　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齐瑞想把窗帘拉上，发现今天天气很好，是暖热适宜、春末夏起的五月，也是姐姐齐培最喜爱的季节。

　　每年这个时候，齐瑞总爱跟着她去附近的河边抓鱼摸虾，有次沈春荣发现他们被打湿的裤脚，发现了这件事，还把齐培狠狠打了一顿，说她是扫把星，会害死我的。

　　可是，是我非要跟着她的，但面对奶奶的斥责，齐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咬着牙倔强地盯着奶奶的动作。

　　那个时候，我8岁，齐培12岁。

　　齐瑞在阳台上找了个位置，捧着笔记本坐下，好奇地翻开，本子第一页，用蓝色彩笔写着两个大字“祈福”。齐瑞心头微动，不知何意味，继续往后翻阅，第一篇是从齐培三年级开始的，那个时候她刚满八岁，爷爷齐祥林去世了，齐树把奶奶沈春荣从老家接过来，此时齐瑞也上了小学。

　　齐培在日记里写道：我才知道我的名字原来一点都不好听，奶奶说我是赔钱货，就是因为生了我，再生的弟弟，所以让爸爸丢了工作。齐培齐培，原来是赔钱的赔。我有些难过地去问妈妈，妈妈说别在父亲面前提，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开始相信奶奶说的是真的了。

　　齐瑞第一次知道，面对他总是眉眼弯弯的姐姐，原来也藏着心事。电话不合时宜地进来，齐瑞合上本子。

　　“喂？”

　　“怎么去了那么久，赶紧回来吃饭了。”电话那头传来贺书琴的声音。

　　“妈，你还记得姐吗？”

　　“什么？”齐瑞的话让贺书琴心头一紧。

　　但没等齐瑞再次开口，贺书琴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怎么会不记得！”

　　“……，嗯，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齐瑞又进到齐培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很整洁，是齐培的风格，墙上还贴着女生会喜欢的可爱之物。他学着姐姐的样子，打开靠窗的那扇抽屉，六本泛黄的本子整齐排列，他将他们悉数收进包里。除了书和日记，其余物件便留在了这座老房子中。

　　回到星海豪庭，齐瑞先去房间放了背包，才来到餐桌。沈春荣笑着讲今天碰到的趣事，父亲也跟着配合，齐瑞听来，今天的笑声竟然有些刺耳。

　　许是注意到齐瑞的表情不对，沈春荣关切地问：“怎么了，瑞崽，今天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

　　闻声，齐树和贺书琴双双看过来。

　　齐瑞没有回答。

　　贺书琴的目光跟他对上，读懂了他心里的情绪。便打着圆场：“可能今天太累了吧，吃完赶紧去休息吧。”

　　“嗯。”齐瑞淡淡点头。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冷下来了，齐瑞把脸埋进碗里，心情却莫名变好了些。

　　快速咀嚼两口后，在众人怔然地目光里回了他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沈春荣的压着嗓子说：“是不是，瑞瑞最近学业不顺利啊，怎么这周回来，看着不太对劲。”

　　沈春荣看似是跟另外两人说，实则全程没有看过贺书琴一眼。

　　贺书琴知道，因为齐培的事，沈春荣一直在怪她。

　　但齐树向来不管家里的杂事，关心孩子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他只好朝贺书琴看过来。

　　“书琴，瑞瑞最近有跟你说什么吗？”

　　贺书琴眼珠流转，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才慢慢开口：“没，没有啊，等会吃完饭我去问问！”

　　闻言，沈春荣重重放下碗筷，急切地把贺书琴手里的碗抽了出来。“哎呀，还吃什么吃啊，现在就去问啊，这饭菜还能跑了不成。”

　　贺书琴坐着没动，抬头看向齐树。

　　母亲和妻子的关系总是这样不冷不热，齐树也很为难，但母亲毕竟是长辈，总不能惹了她的不快。

　　当下，齐树叹了口气：“嗐，书琴你就先去看看吧。”

　　贺书琴没说话，起身照做。

　　那两人便也停了动作，只盯着贺书琴的背影。

　　直到看见她敲门进去，齐树才再次开口。

　　“妈，赶紧吃吧。”

　　“哎呀，瑞瑞今天对我的这态度，我哪里还吃得下。”

　　“他都已经长大了，能有啥事，你就别管了。”

　　“你还是不是他爹，这不管那不管，你要管谁，你就这一个孩子，我们齐家，也就这一个男丁。难道你还记着那个‘赔钱货’？”

　　齐树震惊，微怒，提高音量向她喊道：“妈，培培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许是一时急昏了头，这么多年沈春荣藏着的事情，竟然在儿子面前暴露了一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沈春荣讨好着说道：

　　“我…，我这不是一时心急才口不择言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说完赶紧拿着桌上的空盘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齐树孝顺，听她这么说之后，便没再计较。只是也没了吃饭的胃口，起身走出了家门。

　　齐树的店开在小区门口，是一个还算大的超市，自从22年前齐瑞出生，齐树就开起了店铺，那时候还是小小的一间，后来挣了些钱，搬到这边之后扩大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起初生活是有些拮据，好在贺书琴和齐树还算勤奋，家里也就很快富裕了起来。十几年积累下来，也换了大房子，只是齐培却没有等到这点本该也属于她的幸福。

　　这样想着，齐树竟然有些想女儿齐培了。

　　当然，齐瑞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