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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东行 天没亮,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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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院里的灯就点了。灯罩上糊了一层旧纸,光只往桌上落一小圈。
郑伯把账匣搬到桌上,掀开盖,把账拎出来。他用一块油布把账裹了三层,裹完拿麻绳绕两道,打了个活结。他端着油布包进灶间,把柴堆扒开一个口子,包塞进去,柴又码回原样。他进院的时候手上沾了柴灰,在褂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净。
匣子空着,摆回柜台后头原来的地方,盖子半掩,跟平时一个样。
他把怀里那只圆印摸出来。印用一小块蓝布包着,布只有巴掌大。他在灯底下把布摊开,让晚晚看。
"缝在里头。"他说。
晚晚接过去。他棉袄的里子有一道开线,是她前几日拆开又缝上的,缝口还没磨平。她把印贴在里子上,位置在心口下头一点,针脚走得密。走到一半,线断了,她重新穿线。郑伯站在旁边看,没催。
"缝得比我强。"他说。
赵明是天亮前翻墙进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两只手都占着,就用下巴示意晚晚接。包袱里是两个窝头,一小包盐,一只小铜手炉。手炉是旧的,炉身磨得发亮,里头压着两块炭。
"手炉给谁的。"晚晚问。
"给你。"赵明说,"城东我没处住,夜里在外头看着,手会僵。"
他把包袱带子绕两圈,重新系紧。最后一下系完,手指压住了晚晚的手背,压了一瞬才松开。
"昨夜那点火光。"郑伯从灶间出来,站在台阶上头问。
"追了。"赵明说,"出巷口就没了。墙上有一道横,用炭划的,划得很新。"
郑伯没接话。他走到门口,把门闩试了一回,又试门轴,门轴不响。
"你守着院子。"他说,"槐树街十七号隔天去一趟,看窗上看灯。柴堆别动。隔一天你到东关街口的米铺留一句话,就说账上一笔未销,人走了。"
"记住了。"
"钥匙。"郑伯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赵明手里。
赵明把钥匙往怀里一塞。他没看晚晚,先上了墙,在墙头蹲了一下,跳出去了。
天刚亮出一条白线,两个人出了巷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推着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咯噔咯噔。晚晚背着包袱走在后头半步,郑伯挎着那只空匣子走在头里。
出东门要过一道瓮城。城门早上开一半,门口立着两个穿灰制服的巡警,一个看挑担的,一个翻筐。郑伯走到跟前,把匣子搁在地上,掀开盖。
巡警伸头看了一眼,空的。
"装什么。"他问。
"不装什么。"郑伯说,"匣子坏了底,送东关去修。"
巡警拿指节在匣底敲了两下,木头响,实的。他挥了下手。
出了城门,路就宽了。路两边是菜地,菜割过一茬,剩下一片根茬,根茬上挂着薄霜。走出一里多地,郑伯在路边一个土坎上坐下,把匣子搁在脚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短烟杆,烟锅是铜的,杆子乌黑。他先在手心里磕了磕烟锅,磕出一撮灰,再装烟丝,装得慢,装满用拇指按一按。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里晃,晃了两下才立住,照见他拿烟杆那几根手指,指节粗,皴口上翻着白皮。他把烟锅凑上去点着,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明一下,暗一下。烟灰在锅沿上积了一小截,他没磕。
歇了一刻,两人接着走。日头从背后上来,地里的霜化成水,土路慢慢发黏,鞋底上一层泥。
走到辰时末,到了一道桥。桥是石头的,桥头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磨得浅,晚晚只认得一个"东"。过了桥就是东关街。街比城里的窄,两边都是铺子,木板门脸,一家连一家。有卖纸的,有卖香烛的,有钉马掌的。钉马掌的铁锤敲在铁砧上,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那家门面在街腰上。别家铺子都开了门,有的卸了半扇板,留着半扇。这一家一扇板都没有,门板早拆走了,只剩门框和上头一根门楣。门楣上的字被铲过一层,木头颜色比别处新,剩下一个字的半边,笔画拐得直,像"印"字缺了底下一竖。
门框下头有一道白线,位置不高,跟西边那处院子门上那道一样。这道白线上头,没有蓝线。
郑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蹲下去,用指甲在白线底下添了一道横,划得短,收得也快。
晚晚站在他背后,往门里看。院子是空的。地上落了一层碎东西,有木屑,有纸角,还有细细的石粉。墙角搁着一条矮凳,凳面上一道一道全是刀痕,有一道划得深,把凳面划到了头。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上一块木板缺了角。晚晚推开门,屋里比院子还空,床板拆了,灶是凉的,灶台上搁着一只破瓦盆。她拿指头在盆底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红。红是干的,抹不匀,抹开以后能看见一道一道的圈,像有人拿印在一盆泥里反复按过。盆底裂了一道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上。
靠里那面墙上钉着一张纸,四角都钉着,纸被撕走过大半,剩下一角还钉在墙上,边上毛。剩下的那半张纸上,排着一行一行的印样,一个挨一个,描的都是小圆印。晚晚数了数,能看清的还有三个,三个里有一个只剩半边。
郑伯跟着进来,站在那半张纸跟前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烟杆,没装烟,只用烟锅在那半张纸上比了比,比完收了回去。
"都小。"他说,"庄里的大印,一个都没有。"
她沿着墙根走,走到东墙底下蹲下来。砖缝里有东西,白白的,露出一个角。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出来一块石头。
石头只有半个指甲盖大,青的,薄,一层一层,像从什么上头崩下来的。石头上有一道刀痕,刀口斜,走到边上断了。
郑伯走过来,接过去在手里翻了两下,放回她手里。
"揣着。"他说。
门面隔壁是一家纸铺,铺檐下挂着一串裱好的纸,风一过就响。铺子里坐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鼻梁上架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断的那条用线拴着,拴在耳朵后头。
郑伯进去,问那家门面的人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他。
"你们是查户口的。"他问。
"不是。"郑伯说,"他欠我钱。"
老头笑了一下,笑纹挤在眼角。他把手里的活放下,那是半本正在穿线的旧书。
"欠多少。"
"三两。"郑伯说,"宣统元年刻的印,三两的账。"
老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褂子角擦了擦,又戴上。
"前年冬里搬的。"他说,"搬得急。那天夜里下雨,车来了两趟,走的都是后门。门板第二天叫人拆走了,说是拉去烧火。"
郑伯问门楣上铲掉的是什么字。
老头把线拴的眼镜腿往耳朵后头按了按。
"一块小匾,写的两个字。"他说,"习印。日子久了漆掉了,字是直接描在木头上的,铲一铲就没了。"
"铺子里卖什么。"
"什么都不卖。"老头说,"接活。刻名章,刻戳子,刻压账的印。活儿细,价也高。来的人都是掌柜伙计,进门不说话,把样儿往柜台上一搁,坐下等。"
"后来怎么不接活了。"
"有一年冬天,来了两个人。"老头说,"走了以后,掌柜的把柜台上的样儿全收了,说往后只接零活,不接整印。我问他为什么,他不答。那天他家的灯亮到天亮。"
"留东西了吗。"
老头往铺子后头看了一眼。
"留了一口箱子。"他说,"托我看着。我这铺子小,就搁在后屋柜顶上。"
郑伯跟他进了后屋。后屋暗,只有一扇小窗。柜顶上搁着一口木箱,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箱子上了锁,锁是新的,铜亮,没有锈。
郑伯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指头,在箱盖的一角抹了一下。那一角上有一个记号,用刀刻的,刻得不深: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
晚晚看见郑伯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
"庄里的记号。"郑伯说,"记在账上的东西,销了打一道杠,没销的,画这个。"
老头在旁边插话。
"取箱子的人来过。"他说,"去年秋里来过一回,上月又来了一回。两回都没取。头一回他把箱子搬下来,抱着看了半天,又摆回去了。上回他伸手在箱子上摸了摸,摸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郑伯问。
"瘦。"老头说,"话少。右手上戴一个铜箍。"
郑伯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
"他下回来,"郑伯说,"你别提我来过。"
老头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他,把铜板推回来一个,剩下的收了。
"下回哪天来。"郑伯问。
"他说后日。"老头说,"每月十五,他都来摸一回。"
出纸铺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街上的人比早上多,有卖糖的,有挑担子换针线的。晚晚把怀里那块小石头攥着,攥得手心发潮。
两人在街尾找了一家小店住下。店是两间矮房,屋里一张板床,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只茶壶,壶嘴缺了一角。掌柜是个妇人,围着围裙,问要不要吃饭。
郑伯要了一壶酒,两个饼。妇人应着下去,又回来,说锅里还有一早炖的萝卜,问要不要。郑伯说不要。
妇人把饼端上来,站在桌边没走。
"两位是打城里来的。"她说,"后日十五,东关有集,城里收账的也来。车过街的时候响,夜里要是听见车声,不用起身。"
郑伯看了她一眼。
酒是热的,倒在两只粗瓷碗里。郑伯把一只推到晚晚跟前,自己端起一只,喝了半碗,放下。
"后日。"晚晚说,"我们来蹲。"
"后日来。"郑伯说。
"那个黑布长衫的,"晚晚说,"上月他来摸箱子,怎么不取走。"
郑伯把碗端起来,又喝了半口,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锁是新换的。"他说,"换锁的人手里有钥匙。用钥匙的人,跟他不是一路。"
"那是几路人。"
"三路。"郑伯说,"刻的,记的,取的。"
晚晚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有一点浮沫,慢慢散开。
"印账的半张也在东边。"她说,"是不是也在这条街上。"
郑伯没答。他把碗里剩下的半碗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天黑得快。关门声一家一家响过去,响到钉马掌那家,锤声也停了。晚晚躺在板床上,和衣靠着墙。郑伯坐在桌边,鞋没脱。
过了三更,晚晚听见街上有脚步。脚步不快,从街那头过来,走到窗底下,停住了。
她坐起来,没出声。
郑伯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指头蘸了点茶水,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往外看。
街对面是堵土墙,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矮,穿一身深色短褂,背对着这边。他手里有东西在火上过,一明一灭,过一会儿就有烟往上飘。
那人站了一阵,弯下腰,在墙根上划了几下,划完直起腰,往街东头走了。
郑伯没有追。他一直站到那点火光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把灯点上。
他让晚晚穿衣,两人出去。街上空,只有风。走到街对面的土墙跟前,郑伯把灯举起来。
墙根上划着三道横。三道都划得新,白茬子露在外头,划痕里没有灰。
晚晚认得那三道横。
郑伯举着灯,在墙根前站了很久。灯焰被风吹得贴向一边,又立起来。
"他也来了。"他说。
晚晚刚要问是谁,门板上响了三下。
敲得轻,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