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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划账 天亮了,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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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账房里点了灯。
郑伯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三本账本,手指按在第三本第十页上,那行字——"腊月廿九,待"——旁边,铅笔圈还在。他把那两半票取出来,对在一起,撕口严丝合缝,数额加起来正好叁仟伍佰圆整。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悬在账本上方,顿了一下,没落笔。
"数目对上了。"郑伯说,"但签章不对。"
晚晚站在柜台边上,凑过去看。票面上的签章是一个方印,印文是"恒远"两个字,篆体,笔画细,边角圆润,像是用久了的印。但郑伯从抽屉里取出另外一枚印,铜的,也是方印,印文同样是"恒远"两个字,但笔画粗,边角方,是新印。
"两枚印?"晚晚问。
"两枚印。"郑伯说,"旧印是恒远账房的老印,新印是后来补的。票上盖的是新印,但腊月廿九那笔,该盖旧印。"
"他拿新印来盖旧账?"
"他拿新印来盖旧账。"郑伯把毛笔搁回笔架,"说明旧印不在他手里。"
"旧印在谁手里?"
郑伯没答,把票翻过去,对着灯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印,只有纸筋,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但他把票举起来,对着窗光,让晚晚看。晚晚凑过去,眯着眼看,纸筋里头,隐约有一行字,铅笔写的,颜色淡,被纸筋盖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待主来。"晚晚念出声,又咽回去,抬头看郑伯。
"待主来。"郑伯说,"票上写着数目,纸筋里写着人。数目到了,人没到,这账不能划。"
他把票收进抽屉,锁上,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揣进怀里。账本还摊在柜台上,那行字——"腊月廿九,待"——旁边,铅笔圈还在,但他没划,只是把毛笔搁回笔架,墨干了,笔尖硬了。
晚晚没接话,转身去看院门。院门还开着一条缝,门槛上的青砖还在,昨儿夜里的水印子干了,剩下一圈浅渍。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圈浅渍,干的,糙的。她站起来,出了院门,顺着昨儿夜里的脚印往东走。
巷口出去是菜市口,天亮了,菜贩子摆齐了,地上摊着几捆葱,一堆萝卜,叶子朝上,根朝下,带着泥。她站在巷口,往南看,往纸庄的方向走。
纸庄后门还关着,门板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没敲门,贴着墙根走,走到后窗底下,踮起脚,往窗缝里看。里头黑着,没点灯,地上有脚印,湿的,从后门一直延伸到柜台底下,是男人的布鞋印,前头圆,后头方,尺码不大。
她退后两步,顺着墙根继续走,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再往南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头上的枯草垂下来,像是谁的头发。她走到城墙根底下,墙根下有一个废弃的窑洞,洞口半人高,塌了一半,砖块散落在地上,长着青苔。
窑洞门口,有脚印。湿的,新鲜的,男人的布鞋印,前头圆,后头方,尺码不大,跟纸庄后窗底下看见的那个,一个样。脚印从窑洞里头出来,往东去了,三步之后没了,被人用鞋底蹭掉了。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脚印,湿的,泥是新的,带着一点砖灰。她往窑洞里看,里头黑着,深处有一堆干草,草上放着一样东西,蓝布包袱,四角扎得紧,鼓鼓囊囊的。她没进去,站在洞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头没动静。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干草沙沙响。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她弯下腰,钻进洞口,走了两步,到了干草堆跟前。蓝布包袱上积了一层灰,但四角是新的,扎得紧,绳子是蓝棉线,捻得松,跟白线的不一样。
她没碰包袱,退了出来,站在窑洞门口,往四下看。城墙根底下空荡荡的,没人,只有风,和远处传来的叫卖声,断断续续的。
她绕回账房,把窑洞里的情形说给郑伯。
郑伯听完,没说话,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拨回来,说:"蓝布包袱是他留在那儿的。"
"里头装着什么?"
"里头装着另半张票。"郑伯说,"或者,装着旧印。"
"咱们去取?"
"不去。"郑伯说,"他留在那儿,是让咱们去看的,不是让咱们去取的。咱们取了,他就知道咱们动了。"
"那咱们不动?"
"咱们不动。"郑伯说,"等他动。"
午后,赵明来了,翻墙翻得利索,右手还是垂着,但左手已经能撑墙头了。他从墙根爬起来,先往院门口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账房,才走过来,压低声音:"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灰呢子大衣人,"赵明说,"往南走了五里地,进了一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跟一个个人接头。"
"谁?"
"不认识。"赵明说,"个高,瘦,穿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木头拐杖,头上包着铜,走路有点跛。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听见灰呢子大衣人说了一句——'票对上了,印不对'。那人说了一句——'旧印在我这儿'。"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旧印。
"然后呢?"
"然后灰呢子大衣人掏出一个蓝布包袱,递过去,那人接了,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怀里。两个人没说再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散了。"
"你没跟?"
"跟了那个拄拐杖的。"赵明说,"他跟到城西,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拴着一条狗,狗没叫。他进了院子,再没出来。"
"院子在哪儿?"
"槐树街,"赵明说,"十七号。"
晚晚心里又动了一下:十七号。灰呢子大衣人原来落脚的地方。
"他去那儿做什么?"
"不知道。"赵明说,"但我贴着墙根潜进去,从后窗缝里看了一眼,里头有人,不止一个,至少两个,说话声音低,听不清。我只听见一个字——'划'。"
"划?"
"划。"赵明说,"划账的划。"
晚晚没接话,转身去灶间烫碗。水开了,她烫了两个碗,倒上凉白开,先递一碗过去。赵明接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说:"手怎么样?"
"什么?"
"你的手。"赵明说,"昨儿挑水泡的时候,你手抖了。"
晚晚没接话,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今儿去药房,"赵明说,"买了烫伤膏,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油皮的,四角折得方正,递过来。晚晚接了,没打开,揣进里兜。
两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赵明把烟盒摸出来,在盒盖上磕了磕,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他右手不方便,左手拿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才亮。火苗跳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和两根手指头,他凑过去点烟,吸了一口,烟头明灭,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明儿,"赵明说,"我还出城。"
"跟谁?"
"自己。"赵明说,"那个拄拐杖的,在十七号院待着,没动静。我想再去窑洞看看,蓝布包袱还在不在。"
"你的右手——"
"不碍。"赵明说,"左手能行。"
他把烟头摁在灶台上,灭了,起身翻墙走了。右手还是垂着,翻得慢,墙头瓦片响了两声,他才过去。晚晚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墙头,手里攥着那个小纸包,油皮纸,四角折得方正,带着一点药味。
傍晚,郑伯从账房出来,手里端着茶碗,碗盖敞着,热气往上冒。他把茶碗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两半票,并在一处,对着光看。票面上的签章,恒远新印,腊月廿九的日期,纸筋里的铅笔字——"待主来"。他把票放下,说:"旧印在他手里,新印在他手里,票在他手里,数目也对上了,就缺一个主儿。"
"主儿是谁?"
"主儿是盖章的人。"郑伯说,"印是死的,人是活的,章是印盖的,但账是主儿划的。没有主儿,印盖上了,账也划不了。"
"那咱们等?"
"等。"郑伯说,"等主儿来盖章。"
夜里,晚晚没睡踏实。她把枕下那六根线摸出来,四白一蓝加一截短头,并在一处,借着月光看。蓝线短,白线长,捻法反着,但绞得一样实。她看了很久,把线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摸出来,又收进去,反复几次,直到窗纸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账房里有响动,是郑伯在拨算盘。她起来,披衣过去,账房里点着灯,郑伯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三本账本,手指按在第三本第十页上,那行字——"腊月廿九,待"——旁边,铅笔圈还在。但晚晚看见,铅笔圈旁边,多了一道新痕,是用指甲掐的,浅浅的,像是一个记号,又像是一个警告。
"郑伯?"晚晚叫了一声。
郑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把账本合上,说:"今儿别去邮电所。"
"为什么?"
"他今儿来。"郑伯说,"不是递信,不是送票,是来人。"
"谁来?"
"主儿。"郑伯说,"带旧印来,盖章,划账。"
晚晚没接话,回头看院门的方向。院门还开着一条缝,门槛上的青砖还在,那圈水渍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印子,像是谁用湿布擦过,没擦干净。她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闩插上,又拔开,再插上,手在门闩上停了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邮电所的方向,那线白,露出来了。但门槛上,青砖旁边,又多了一道水印子,浅浅的,像是有人用湿鞋底在上面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晚晚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那道水印子,手里攥着那六根线,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