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对票 天亮了,账 ...
-
天亮了,账房里没点灯。
郑伯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三本账本,手里捏着那半张票,票面朝上,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票上印着"腊月廿九",数额、签章、圆印,一应俱全,纸色发黄,边角卷着,是真纸。他把那枚铜圆印从抽屉里取出来,底面朝上,按在票角的圆章上,严丝合缝,一把锁找到了钥匙。
但他没点头,把票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印,只有纸筋,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他又把票翻回来,手指按在数额那一栏,对着账本第三本第十页,那行字——"腊月廿九,待"——旁边,铅笔圈还在。
"数目不对。"郑伯说。
晚晚站在柜台边上,凑过去看。票面上的数额写着"叁仟圆整",账本上的数额写着"叁仟伍佰圆整",差了五百。
"票是假的?"晚晚问。
"票是真的。"郑伯说,"数目是半截的。"
"半截?"
"这半张票,只记了叁仟,还有伍佰,记在另半张上。"郑伯把票和圆印并在一处,放在柜台面上,"他把票撕成了两半,递一半来,留一半在手里。"
"留一半做什么?"
"等。"郑伯说,"等咱们对上了,他才递另一半。"
晚晚没接话,转身去看院门。院门还开着一条缝,门槛上的青砖还在,那道水印子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渍,颜色比青砖深一点,像是谁用湿布擦过,没擦干净。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圈水渍,干的,糙的,是昨儿夜里的雨水混着泥。
她站起来,出了院门,顺着巷口往东走。昨儿夜里那人,脚印往东,三步之后没了。她往东走,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踩在一块松砖上,砖缝里还积着昨儿的雨水,浑的,带一点泥。她蹲下来,看那块松砖,砖缝里卡着一样东西,小,白,是线头,一截,不到半寸,捻得紧,纹路一左一右,是白线的捻法。
她拈起来,放在手心,对着光看。线头是新的,断口齐,像是用剪子剪的,不是磨断的。她把它揣进里兜,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巷口出去是菜市口,天刚亮,菜贩子还没摆齐,地上摊着几捆葱,一堆萝卜,叶子朝上,根朝下,带着泥。她站在巷口,往两边看,东边是城墙,西边是邮电所,南边是纸庄的方向。昨儿夜里那人,往东走了三步,然后呢?是拐了弯,还是上了城墙?
她往南走,往纸庄的方向。
纸庄后门还关着,门板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谁用指甲挠过。她没敲门,贴着墙根走,走到后窗底下,踮起脚,往窗缝里看。里头黑着,没点灯,但地上有脚印,湿的,从后门一直延伸到柜台底下,是男人的布鞋印,前头圆,后头方,尺码不大,个不高的人穿的。
她退后两步,刚要转身,身后有响动。不是墙头上的响动,是鞋底蹭着地面的响,沙,沙,一步一步,从巷子那头过来,不紧不慢。她没回头,手扶着墙,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一点。
她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贴着墙根站住,听着后头的动静。脚步声到了巷子口,停了。她屏住气,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下,脚步声又响了,往东去了,远了。
她没追,从另一条巷子绕回账房。
郑伯还在柜台后头,面前多了半张纸,是从票上撕下来的另一半,但只有票根,没有票面,撕口毛糙,参差不齐,像是用手撕的,不是用剪子剪的。他把两半票对在一起,撕口对不上,差了一指宽。
"这半张,"郑伯说,"不是他的。"
"谁的?"
"另有其人。"郑伯说,"他手里有半张,另一个人手里也有半张。两张半张对在一起,才是整张。"
晚晚从里兜取出那截线头,放在柜台上。郑伯拈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说:"哪儿捡的?"
"菜市口松砖缝里。"
"白线。"
"白线。"晚晚说,"断口齐,新的。"
郑伯把线头跟那五根线并在一处,四白一蓝,加一截短头,六样,并排放在柜台上。他看了一会儿,说:"他把线头留在砖缝里,是给咱们指路。"
"指什么路?"
"指他走过的路。"郑伯说,"从账房到菜市口,从菜市口到纸庄,从纸庄到——"他顿了顿,没说完,把线头收进抽屉,跟那枚圆印放在一处。
午后,赵明来了,翻墙翻得利索,右手还是垂着,但左手已经能撑墙头了。他从墙根爬起来,先往院门口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账房,才走过来,压低声音:"客栈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蓝布衫没出来,"赵明说,"但里头进了人。个不高,穿灰呢子大衣,戴眼镜,昨儿后半夜进去的,今儿清早才出来。出来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蓝布的。"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蓝布包袱。
"他往哪儿去了?"
"往南,"赵明说,"出城的方向。"
"一个人?"
"一个人。"赵明说,"但我在客栈后窗底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两个人,一个是他,哑嗓子,另一个声音低,听不清,像是压着嗓子说的。"
"说的什么?"
"说的票。"赵明说,"断断续续的,就听见两个字——'对票'。"
晚晚没接话,转身去灶间烫碗。水开了,她烫了两个碗,倒上凉白开,先递一碗过去。赵明接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说:"手怎么样?"
"什么?"
"你的手。"赵明说,"昨儿挑水泡的时候,你手抖了。"
晚晚没接话,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今儿去药房,"赵明说,"买了烫伤膏,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油皮的,四角折得方正,递过来。晚晚接了,没打开,揣进里兜。
两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赵明把烟盒摸出来,在盒盖上磕了磕,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他右手不方便,左手拿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才亮。火苗跳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和两根手指头,他凑过去点烟,吸了一口,烟头明灭,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明儿,"赵明说,"我出城。"
"跟谁?"
"自己。"赵明说,"他往南去了,我跟一段,看看他落脚在哪儿。"
"你的右手——"
"不碍。"赵明说,"左手能行。"
他把烟头摁在灶台上,灭了,起身翻墙走了。右手还是垂着,翻得慢,墙头瓦片响了两声,他才过去。晚晚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墙头,手里攥着那个小纸包,油皮纸,四角折得方正,带着一点药味。
傍晚,郑伯从账房出来,手里端着茶碗,碗盖敞着,热气往上冒。他把茶碗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两半票,并在一处,对着光看。票面上的数额,叁仟圆,和账本上的叁仟伍佰圆,差着伍佰。他把票放下,说:"伍佰圆在他手里。"
"谁?"
"另半张票的主儿。"郑伯说,"他撕了票,递一半来验路,留一半在手里,等咱们对上了,他才递另一半。"
"什么时候对?"
"等他开口。"郑伯说,"他不开口,咱们不动。"
夜里,晚晚没睡踏实。她把枕下那五根线摸出来,四白一蓝,并在一处,借着月光看。蓝线短,白线长,捻法反着,但绞得一样实。她看了很久,把那截短线头也加进去,六样,并排放在枕上。
窗纸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听见院外有脚步声,从巷口来,一步一步,走得稳,不慌,在院门外停住了。不是叩门环的响,是门槛上青砖被移开的响,砖擦着砖,嚓的一声。她攥着线,起来披衣,走到院门后,手扶着门闩,没拉,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没动静了。风还在吹,狗还在叫,但院门口那人,没走,也没敲,站着。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手心出汗,才轻轻拉开门闩,拉开一条缝。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半张票,毛边纸,旧纸,纸色发黄,边角卷着,跟昨儿那张一个样。票面上写着字:"腊月廿九",数额栏里填着"伍佰圆整",签章、角印,一应俱全,章是圆的,完整的圆,跟昨儿那半个圆印,能拼上。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半张票,纸糙,厚,是真纸,不是描的。她捡起来,揣进里兜,抬头看巷口。巷口黑着,没有人影,只有地上有一道湿脚印,往东,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踩在一块松砖上,砖缝里积着昨儿夜里的雨水,脚印清楚,鞋底纹路都能看见。第四步,没了,被人用鞋底蹭掉了。
她站起来,回账房,把票放在郑伯台面上。
郑伯正坐在柜台后头,对着一盏小油灯,手里捏着那枚圆印。他把两半票拿起来,对在一起,撕口严丝合缝,像是一块玉找到了另一半。数额加起来,叁仟加伍佰,正好叁仟伍佰圆整,跟账本上的数目对上了。他把圆印按在票角的圆章上,严丝合缝,一把锁找到了钥匙。
"票对上了。"郑伯说。
"主儿呢?"
"主儿把票送到了,"郑伯说,"人还是没来。"
"人没来?"
"人没来,"郑伯把票收进抽屉,锁上,"但线头来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截短线头,放在柜台上,对着光看。线头白,新的,断口齐,是白线的捻法,一左一右。他看了一会儿,说:"他把线头留在砖缝里,是把路标给了咱们。"
"路标?"
"路标。"郑伯说,"从账房到菜市口,从菜市口到纸庄,从纸庄到——"他顿了顿,把线头收进抽屉,"到城外。"
窗外,天快亮了,邮电所的方向,那线白,还没露出来。但门槛上,青砖旁边,又多了一道水印子,浅浅的,像是有人用湿鞋底在上面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晚晚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那道水印子,手里攥着那六样线,四白一蓝加一截短头,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