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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照面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郑伯把第三本账本摊在桌上,翻到第十页后头几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才说:"这一笔,你也看看。"

      晚晚绕过桌子,凑过去。那一页记着一行数,墨是旧的,纸边发黄,压着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多少回。数底下有三行小字批注,写得密,挤在页脚,认不清。郑伯用指头点着那行数:"布行那笔清了,剩这笔,落在城南。账面上的数是个全数,可数底下还压着一句——另一半记在人名下。人没来,头一注先不动。"

      "哪来的账?"晚晚问。

      "早年的。"郑伯说,"早到还没你在这屋里坐着。那年腊月,一笔尾数,两边各认了一半。一边在我这儿,一边在城南同义。走的是老法子,半边账,半边签。"他从桌膛里摸出一根竹签,放在她手边。签子削得光,签头尖,当中用朱笔划了一道,道子粗,像盖下去的,"你替我跑一趟城南,把签子给同义布庄的掌柜。他看了就明白。"

      "掌柜姓什么?"

      "姓邱。"郑伯说,"老邱。你到门口,报账房来的,他就知道。别多说话,送了就回。"他看了她一眼,又补一句,"城南巷子杂,认路认门口的招牌,别认人指的路头。"

      晚晚把签子接过来,揣进里兜,指头隔着布摸了摸那道朱印——硌手。她应了一声,出了门。

      城南的路她头一回走。出了厂区大门,门房的老头正在井台边洗脸,见她出来,问了一句:"上街?"她说去城南。老头擦着脖子上的水,说:"那边布庄子多,别让人领着走。"晚晚应了一声。过了邮电所往东,拐过两道弯,街面窄下来,两边都是布庄、染坊的招牌,晾布的木架子搭到街心,蓝的灰的布条子垂着,风一过,哗啦哗啦响,像抖纸。布庄门口挂着门帘牌,一家挨一家,有的写着"新到",有的什么都没写。早市还没散,卖菜的在路两边蹲着,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拉着板车,地上一片湿,踩过去溅泥。她边走边看门牌,一家一家数过去。有个摆摊的汉子见她站在路口张望,问:"找哪家?"

      "同义布庄。"

      "拐角,匾上漆都掉了的那个。"汉子往东一指,"门板卸了一半的,就是。"

      晚晚顺着指头看过去,拐角那家门脸不大,匾上三个字漆剥得差不多,笔画驳了认不清。她道了声谢,走过去。门口晾着两匹布,蓝的,压在木架子上,风把布角卷起来又放下。她站在门口,往里喊了一声:"掌柜的?"

      柜台后头有人应。一个矮个老头从布堆后头绕出来,手里还攥着把尺子,先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空着的门,说:"买布?"

      "账房来的。"晚晚说,"郑伯让我送根签子来。"

      老邱手里的尺子没放,在柜台边上墩了墩:"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他这才把尺子放下,伸出两只手。晚晚把签子从里兜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老邱接过去,走到门口的光底下看——先看当中那道朱笔划的印子,又翻过来看背面,用指头在签头上捻了捻,像是捻表皮的毛刺,半天,说:"是这道。"他把签子收进袖子里,"你回去跟郑伯说,头一注,我明儿过去对。"

      "就带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邱说,"数我这边备着,账上的话也备着。剩下的那句话,等主儿来了一块儿说。"

      晚晚心里记下,应了一声。老邱又问:"郑伯这几年,腿脚还行?"

      "行。"晚晚说,"就是坐着的时候多。"

      "坐着好。"老邱把尺子搁回柜台,"这签子,我当掌柜那年起就见过。那会儿我还年轻,跑前跑后。如今我老了,签子还是那道朱印。"他说着,把签头又捻了捻,像捻一件旧东西,"老法子,不爱变,也变不得。"

      晚晚听完,转身要走。老邱叫住她:"姑娘。"

      她站住。老邱说:"回去走大路。城南巷子多,绕不熟的,容易走岔。"他顿了顿,又说,"这一片,白天有收布头的人串巷子,手脚不干净。"晚晚说记住了。出了布庄,她站在门口,把门帘牌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原路往回走。

      这会儿太阳起来了,照在晾布架子上,布条子影子一道一道,横在街上。她低着头,想着郑伯那句"另一半记在人名下",又想起老尹那句"主不来,不烧,也不交",想起老康那句"什么时候那根儿有人认了,什么时候算全落下"——两边的话,是一个意思,都是等一个人。她心想,这账本上的人,跟瓮里那根票根的人,会不会是一个。没敢深想,又觉得这两头,像是牵着同一根绳。

      迎面过来个人。个不高,穿件灰的呢子大衣,衣领竖着,帽子没戴,低着头走路,两只手拢在身前,右手捏着一张纸片,边走边看。两人在晾布架子底下错身。那人没抬头,往边上让了让,脚步没停,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不在赶路。晚晚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心里一动,站住,回过头。

      那人走到巷口,像是也觉出什么,脚底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把纸片对折,往大衣内口袋一揣,拐进巷子里,走了。走得不响,街上那么吵——有人吆喝,有板车轱辘碾过石条——可她几乎听不见他的落脚声。

      晚晚站在布架子底下,看着那条巷口,心跳得快起来。个不高,戴眼镜,低头看纸片——那副眼镜在错身的时候她看清了,镜片反着光,看不清里头。灰呢子大衣,从里到外一个色。跟她在石家庄站台上瞥见的那一眼,是一个人影。她没追。她在布架子底下了站了一小会儿,风把布角吹起来,拍在她胳膊上,才想起往回走。

      回到账房,郑伯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放下笔:"送到了?"

      "送到了。"晚晚说,"老邱说,头一注明儿过来对。数他那边备着,话也备着,说剩下的那句,等主儿来了一块儿说。"

      郑伯点了下头,半晌没说话。晚晚站在门口,路上遇见那个人的事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送了就回,别多说话",她想,这算多说话。她只说:"我走的大路回来的。"

      郑伯"嗯"了一声。他把笔搁回笔架上,起身,给她倒了碗水,推过去:"歇歇。水是才烧的。"晚晚接过来,碗沿豁着一个口,跟上次那只一样。她捧着,没喝,等手掌把碗壁焐热了,才喝了一口。郑伯坐回去,翻开另一本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明儿老邱来,你在旁边听着,记个数。数记清了,往后对账就顺。"

      晚晚应了一声。她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老尹那头的事,她算是入了账房的门了。

      傍晚,赵明来账房。他在廊下站住,没进屋,朝她招了招手。晚晚放下缸子,出去。赵明压低声音:"你今儿去城南了?"

      "去了。"

      "走的大路?"

      "巷子口过了两个。"晚晚说,"回来的路上,我碰见那个人了。"

      赵明的手顿了一下:"哪个?"

      "灰呢子大衣,戴眼镜,低头看纸片的那个。"晚晚说,"在城南,晾布架子底下,跟我错身过去的。错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走出几步,他像是觉着什么,在巷口顿了一下,把纸片收起来,拐进巷子里了。"

      赵明盯着她看了两秒:"往哪条巷子拐的?"

      "晾布架子往前数第三根,右手那条。"

      赵明没再说话,转身就走,步子快。晚晚站在廊下看他走远,没跟,也没喊。院子里有人收工具,铁器碰着,叮当响了两声,又静了。晚晚回屋把缸子洗了,续上水,搁在廊柱根上,坐在台阶上等。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的影子先浓了。她等得无聊,把晾衣裳的绳子上的线头顺了顺,又坐着。天擦黑赵明才回来。晚晚坐在廊下,听见脚步,抬起头。赵明在她旁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点了。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半边脸,额头上一层薄汗,汗珠子亮晶晶的,压着灰。他吸了一口,吐得慢,烟灰积了一截,没弹。烟头明灭了一下,才暗下去,半天,他说:"没找着。"

      "那条巷子通了四条道。"他说,"天黑,我看不真。前两条我走了个来回,后两条走到头,是死胡同,墙根堆着破筐没人动。人影子都没有。"他拿烟的手顿了一下,"他要是从哪条口子出去了,这会儿不定在城南哪家铺子里蹲着。"

      晚晚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缸子,水是热的,赵明回来前她去续的。她把缸子往他那边递了递。赵明看了一眼,接过去,没喝,也捧着,两个人在廊下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那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罩下来,他能看见烟灰白的一截,在灯底下分明。

      "你不是说,怕他不在石家庄,要顺着南边找?"晚晚问。

      "那是怕。"赵明说,"他既然还在,我就不走了。"他把烟头在墙根按灭,"明儿我再转一天。城南的铺子,挨家问,总有人见过穿灰呢子大衣的。"

      "你这样问,不怕惊着他?"

      赵明想了想:"惊不着。他要是在躲,早躲了。他要是不躲,我站到明面上,他反倒能看见我。"他把缸子放回她手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缸子明天再给我。今儿这一口,就够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低下去,"你明儿还去账房?"

      "去。"

      "那劳你跟郑伯说一声,我借你这边住两天。"他说,"不白住,院子里我能搭把手。"

      晚晚应了。她坐着,看着那把缸子——搪瓷皮子上还留着他的手指印,烟灰蹭了一道。她伸手摸了摸,凉的。夜风从廊下过,吹得晾衣裳的绳子轻轻晃。她把缸子端起来,搁回廊柱根上,才回屋。

      夜里她回屋,把白线头从里兜摸出来,叠好,塞回枕下。信纸跟线头挨着放。她把里兜翻出来看了看,那道朱印印在布上,一道红痕,洗不掉。她想起城南那个人拐进巷子前的那个停顿——他没回头,可他停了一下,像是知道身后有人看他。他在等什么,她说不上来。那两个来回的巷子,到底通到哪里,她也说不出个准。她又想起老邱那句"等主儿来了一块儿说",想起明天老邱要来账房对头一注,郑伯让她在边上记数。这账本上的事,一件一件,都有人等着。她给郑伯跑腿,递递话,记记数,也是这些事里头的一环了。这么一想,睡意倒来得踏实些。

      窗外的厂区静下来。风从窗缝里进来,凉,带着点铁锈味。账房的窗纸上还映着郑伯的影子,坐在灯下,一动没动。晚晚把缸子搁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合上眼。枕下那根线头,隔着布,硌着一点,是实在的印子。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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