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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划账 到石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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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石家庄,是第二天晌午。车晚点了小半个时辰,站台上挤着下车的、接站的,吵成一片。晚晚跟着人流出了站,在出站口站了站,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没有戴眼镜的个不高的。她收回目光。
赵明在旁边等着,看她站住,问:"看什么?"
"没什么。"晚晚说,"人多,怕挤散了。"
赵明没多问。两个人顺着街往账房走,路过卖烧饼的,赵明买了两个,一人一个,边走边吃。日头照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热。经过邮电所门口,里面寄信的人排着队,有个老头攥着信封,站在队伍外头,看了一会儿,又走了。晚晚想起老尹屋里那盏白天也点着的灯,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主不来,不烧,也不交。这话像根绳,一头拴在红花巷,一头拴在这边的账本上。她走快了两步,赶上前头的赵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厂区大门。
郑伯在账房里,正翻一本旧账。见她进来,他把账本合上,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两只手:"票呢?"
"留在红花巷了。"晚晚说着,从里兜掏出那张毛边纸,递过去,"老尹让把这个带回来,给您。"
郑伯接过来,没先看,先把她让到桌边坐下,倒了碗水推过去。水是凉的,碗沿上一个豁口。晚晚接过来,没急着喝,捧着,等手掌把碗壁焐热了,才喝了一口。郑伯这才把毛边纸展开,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
他看得很慢。两行字,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裳的绳子上,啄了两下,又飞了。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郑伯的手指顺着字行走,走到第二行末,停住,又倒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把纸页平平整整放在桌上,没有叠,也没有收,半晌,问:"他验票了?"
"验了。"晚晚说,"先看信,认了字,才看的票。说是腊月二十九的车,票经他的手,那年票紧,丢一张补一张,章上印泥没干,蹭花了——票角那块花,他指给我看过。"
郑伯听着,点了下头,没说话。他端着碗,碗沿抵着下唇,半天没喝,像是在等后半句。晚晚又说:"老尹屋里那盏灯,白天也点着。桌上摆了只躺了的烟灰缸,灰是清的。"郑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把碗放下来。晚晚把验票的前后又说了一遍:老尹先盘她一个人来的、后头没人跟着,才收的票;信纸他顺着字行数着看的,还了两遍,才说字还是这个字。郑伯听到这儿,问:"信呢?"
"在我这。"晚晚从里兜把信纸摸出来,放在桌上。
郑伯没接,看了一眼,说:"收着吧。他肯还你,就是认你了。"
"他又从桌底下抱出一口瓮。"晚晚说,"瓮里搁着根票根。他把票根跟真票并排放着,齿孔对着齿孔——宽出一线,对不上。他说,那根儿跟这张票对不上头。是有人抱蓝布包袱托他留的。那人走时说:等拿票的人来,对得上就交出去,对不上就烧。"
郑伯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烧了?"郑伯问。
"没有。"晚晚说,"他说,主不来,他不烧,也不交。他说,主认得那根儿,不用问。"
郑伯没接话。他把毛边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柜子边,开了锁,把第三本账本抱出来,放在桌上。翻到第十页,停住。
晚晚探过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记着一行字,墨是旧的,纸边发黄,压着一道折痕。写的什么,她没看清,也不想凑近看。
郑伯拿起笔,在墨盒里蘸了蘸。墨是现成的,浓得发亮。他提笔的姿势很稳,笔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停,落下,划了一道,又顺着原路回去,补上第二道。两道交叉,是销账的划法。划完,他没立刻放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搁回笔架上。
他搁下笔,把账本合上,手在封面上按了按,说:"两清了。"
晚晚看着他,问:"老尹让我带的话,他说布行那笔清了,还有一笔,记在别人的账上,等那人来,再对。他说您知道是哪一笔。"
郑伯把账本放回柜子,锁好,回过头,说:"知道。"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没有下文。晚晚等了一会儿,屋里的日光移了一寸。他把账本放回柜子,锁好,回过头,说:"你路上没歇好,先去洗把脸。"晚晚等着,他没再说,从桌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点了。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比上回见时,眼窝陷下去一些。
"那笔账,"他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慢慢说,"账面上记着数,数底下牵着人。人没来,账不能动。"
晚晚没听懂,也没追问。
下午,老康来了账房。进门先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烟丝,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说:"我那头的线,收了。"
郑伯说:"办成了?"
"办成了。"老康说,"修鞋摊收了,儿子跟我回了石家庄。钥匙托付的那户人家,也点了头。红花巷那边,往后递话不走巷子里了,走账本。"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又补一句,"钥匙留在我这儿,是旧规矩。人认不认,账本说了算,钥匙说了不算。"晚晚听着,想起老康儿子那把修鞋摊的钥匙——摊收了,钥匙还在锁上挂着,没人去拔。她把这话记下,没问出口。
"走账本?"晚晚问。
"账本上记数。"老康说,"老尹认字不认人。要传话,就记在账上,对上了,就算递到了。老法子,用了多少年了。"他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他让你带回来的纸呢?"
"收了。"郑伯说。
"收了就好。"老康说,"那头的事,算是落下一半了。"
晚晚问:"还有一半呢?"
老康看了她一眼,没答,把烟袋锅子装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一半在我这儿。什么时候那根儿有人认了,什么时候算全落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爹当年——"
郑伯咳了一声。
老康住了口,没再说下去。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站了几秒钟,才摆摆手,走了。院子里他的脚步声远下去,出了门,就听不见了。
晚晚听见郑伯把烟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她没回头,站在屋里,看着门口那道空门框。风从门外进来,把账本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老康的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你爹当年。后头没说完的话,像根没燃完的烟头,埋在灰里,看不见,还热着。她想起第五十三章她在后墙根扒土找线头,想起那些白线和这桩桩件件的旧账,都绕着一个她只见过名字的人。她没再想下去,弯腰把缸子端起来,往屋里走。郑伯已经回到桌上,摊开另一本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赵明来账房找她。晚晚在廊下坐着,手里捧着那把缸子,水是郑伯倒的,早凉了。她看着他沿墙根走过来,走到廊下,没进屋,在台阶边站住,影子斜长,一直拖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人收工具,铁器碰着,叮当响了两声,又静了。赵明在她旁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点了。火苗亮了一下,照见他的手指——指缝里有灰,是白天搬东西蹭的。他没急着说话,吸了一口,烟吐得慢,先在眼前聚成一团,才散开。指头捏着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你那事,办得怎么样了?"晚晚问。
"不算办成,也不算没办。"赵明说,"我打听的那个,有人说年前就往南走了。我在深圳那边又问了一圈,没人认得他。"
"长什么样?"
"个不高,戴眼镜,嗓子有点哑。"赵明说,"四十上下,走道不响。他以前在石家庄管过一阵子票据,后来就不见了。我爹替我攒了笔东西,说是交到他手上最稳当。东西是别人的,我得找着人,把话递干净。"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石家庄站台,人群里瞥见的那个人——个不高,戴副眼镜,正低头看手里一张纸片,看一会儿,又抬头往出站口那边望。那会儿人多,她只扫了一眼,没细看,等人一挤,那人就没影了。
"我前两天到石家庄那回,"她说,"在站台恍惚看见个人,个不高,戴眼镜,低头看纸——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位。"
赵明的手停了一下,烟头明灭:"你看清了?"
"就一眼。"晚晚说,"人一挤,就没了。他穿件灰的呢子大衣,低头看纸片,看得专心,旁边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抬头。"她想了想,又说:"像是从站台那边的门出去的。"
赵明没说话,拿着那支烟,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烟头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是他,倒好办。我问他一句话,问清了,我这边就利索了。怕的是他不在石家庄——那我就得顺着南边一路找下去。"他顿了顿,又说:"你见过他,还认不认得出来?"
晚晚没接话。风从廊下过,把烟灰吹散了一点。她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凉的。
"你要是顺南边找,"她放下缸子,"我也不是不能搭把手。"
赵明看了她一眼,把烟按灭在墙根,说:"你先把账房的事办完。我的事,不急。"
天擦黑,郑伯还在账房里点灯。晚晚路过门口,看见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第三本账本。第十页已经划了,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没动。
灯影晃了晃。郑伯撑着额头,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账本合上。
晚晚没进去。她走回廊下,缸子还放在廊柱根上。她弯腰拿起来,水还是凉的。她没倒掉,捧着,站了一会儿。院里那盏路灯昏黄,照得人影子淡。她想起石家庄站台上那个人低头看纸片的样子,又想起赵明说的那句话——他要问一句,问清了就利索了。那个人在不在石家庄,谁也说不上。她把缸子搁下,看了看账房的窗。窗纸上映着郑伯的影子,一动没动。
远处厂区那边,有一盏灯亮着,是料棚的。灯底下没有人影,门是关着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
她把缸子放回廊柱根上,走回自己那间屋。睡前,她把白线头从里兜摸出来,看了看,又叠好,塞回枕下。信纸和那根线头挨着放,郑伯的话在耳边转——他肯还你,就是认你了。窗外远处的厂区静下来,只有风。她合上眼,灯熄了。枕下头那根线头,隔着布,硌着一点,不疼,是个实在的印子。她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