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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拨火 赵明是后半 ...

  •   赵明是后半晌才回来的。他从车上下来,先没说话,把外套领子竖了竖,往锅炉房那边看了一眼,跟着晚晚进了账房,才开口。

      "老钱,钱永年。"他说,"恒远厂的老工人,改制那年跟过来的,烧锅炉烧了十五年,没挪过窝。厂里人都说他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他跟老付呢?"晚晚问,"认不认识?"

      赵明没急着答,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没点,在指间转了一圈:"厂里老人说,他俩是同乡,一块儿进的恒远,又是前后脚来的这边。老付走了十五年,老钱这十五年,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他顿了顿,"可老钱家堂屋的墙上,至今挂着一块蓝布——说是包袱皮,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蓝布。包袱皮。晚晚的指头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是不是袖口那两块补丁的?"

      "这我没问出来。"赵明说,"他家不让外人进堂屋,我问的是对门邻居。邻居说,那块蓝布挂那儿十五年了,老钱每年腊月都摘下来洗一回,洗完再挂回去,跟祭祖似的。"

      晚晚坐了一会儿,起身:"我去锅炉房。"

      锅炉房在厂子最西头,夹在仓库和旧料棚中间,墙矮,烟囱高。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煤灰味扑上来,呛得人眯眼。老钱蹲在炉前,拿一把铁钎子拨着炉灰,听见门响,没回头,先往炉膛里添了一锹煤,火苗呼地蹿起来,照得他半张脸通红。

      "苏总。"他说,"坐。"

      炉子边上搁着一只矮凳,凳面上落着煤末。晚晚没坐,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自己点上,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她把烟盒朝老钱递了递。

      老钱看了一眼,没接:"我抽旱烟。"

      "都一样提神。"晚晚说。

      老钱没言语,从炉台底下摸出一只搪瓷缸子,倒了大半缸子酒,隔着火递过来:"外头冷,喝口。"

      晚晚接过来,没急着喝,端在手心里暖着。酒是散的,浑浊,一股粮食味。她抿了一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

      "老钱,"她开口,"料棚那把锁,你手里有没有钥匙?"

      老钱蹲着没动,拿铁钎子又拨了两下灰:"丢了。早丢了。郑伯没跟你说?"

      "说了。"晚晚说,"可昨儿我拿一把钥匙,把它捅开了。"

      老钱的手停了一下。铁钎子尖在炉灰上划了一道,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他没回头,声音隔着炉火闷闷的:"那是老付的钥匙。老付走前说,他留了一把钥匙在外头,等一个该来的人来开料棚的门。"他直起腰,转过身,看清了晚晚,"你捅开了锁,说明那个人是你。"

      晚晚没接话,端着缸子,等他往下说。

      老钱又把身转回去,蹲下,添了一锹煤,火苗压下去,又窜上来。半晌他才说话,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老付走那年,托我一件事——替他看着料棚。他说,那屋里放的东西,是他半辈子的账,别人碰不得。他走了,账留着,什么时候有人拿钥匙来开,什么时候才是该看的时候。"

      "你看料棚看了十五年?"

      "看了十五年。"老钱说,"一年四季,我在锅炉房,离它最近。冬天看雪压不压塌屋顶,夏天看墙根潮不潮。他就托了这么一件事,我应了,就得办到底。老付这个人,办事讲信用,我也不能给他丢脸。他说,料棚的门别锁死,锁死了,钥匙就真成了死物;留一道缝,等该开的人来开。"

      晚晚把缸子放在炉台上,酒气混着煤灰味,熏得人眼眶发涩:"那腊月三十头晌,你去料棚做什么?"

      老钱拨火的手一顿。他没有立刻答,把铁钎子搁在炉台沿上,从怀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凑到炉膛边点上,咂了一口,烟雾腾起来,把他半边脸罩住。

      "去门口看灰。"他说。

      "看灰?"

      "料棚的窗户前头,有一片灰土地。"老钱说,"常年没人走,土面踩实了,落层灰。谁打那儿过,一脚一个印子。我腊月廿九夜里听见料棚那边有动静——不是开门,是木头刮地的声,闷闷的,响了两三下就没了。我没当场去看,黑灯瞎火的,怕看岔了。第二天头晌,我过去看,窗户底下那片灰地上,多了一双脚印。土是新的,步子是稳的,从厂后墙那边过来,到窗根底下,又原路回去了。"

      晚晚把烟灰弹在炉台上,没弹净,积了一截:"窗根底下。"

      "窗根底下。"老钱重复了一遍,"我扒着窗缝往里看——料棚里那扇小窗,木板是腊月里新钉的,钉得不牢,靠角上撬开了一条缝。我顺着缝看进去,窗台里头,搁着一只蓝布包。"

      晚晚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蓝布包?"

      "蓝布,粗的,像工服的料子,对折着,系着麻绳。"老钱说,"我认得。那是老付的旧工服改的,他走那年,把穿旧的那件蓝工作服裁了,缝成包袱皮,装那本簿子。那个扣,也是他打的。"

      "他打的扣,什么扣?"

      "死扣。"老钱说,"老付系绳,从来只系死扣,系完还要拽两下,怕松。他说,东西要落地,得落得瓷实。"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晚晚一下,"可我昨日听说你开料棚的时候,那包上的麻绳,是活扣。"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炉火噼啪响。酒气、煤灰、旱烟味搅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紧。晚晚没动,盯着炉膛里那团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你是说,"她说,"那包进料棚之前,有人解开过。"

      "我不知道。"老钱说,"我只知道老付的规矩。他系的东西,落地以前,不许第二个人碰。你要是真见着活扣——那扣,就不是老付系的。"

      晚晚把烟摁灭在炉台沿上,摁得很用力。窗台上那只蓝布包,是活结,她亲眼见的——她当时还想着,这结系得真利索。如今老钱一句话,把这利索翻了个个儿。

      "你进去看过那包没有?"她问。

      "没有。"老钱说,"老付的东西,他让我看的是屋子,不是包。我瞅见柜台里头搁着它,就知道东西到了,关好窗缝,锁好门,回来烧我的火。"他低下头,拿铁钎子拨了拨灰,"可我记着日子。那趟火车三点四十到的石家庄,我头晌就在料棚窗户底下看见脚印了。账根没坐那趟车——它比那趟车,早到了大半天。"

      晚晚心里咯噔一声。四点差十分,火车进站,人下车——她查了那么久的账根,一直按着"腊月三十下午三点四十分到站"算。可老钱说,账根头晌就到了厂里。

      "那递账的人,"她说,"走的哪儿?"

      "后墙。"老钱说,"脚印从厂后墙那边过来。后墙外头有条土路,不通车,就通菜地。那个方向,没有门——只有一道扒开的豁口,是早年间拉煤走车用的,后来堵上了,堵得不高,人翻得过去。"

      豁口。拉煤走车。晚晚想起中门道——老付留的那条道。原来账根进厂走的路,不是中门,是后墙豁口。她在心里把老钱说的脚印方向过了一遍:从后墙豁口到料棚窗根,绕开了前门,绕开了老王,绕开了所有人。

      "老钱,"她站起来,在炉前站定,"老付走的时候,还给你留了什么话没有?"

      老钱没立刻答。他端起那缸子酒,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下眉,才说:"留了。他说,料棚的门要是开了,你就替我问那人一句话——账根落地以前,有没有人把手伸进过那只包。"

      晚晚看着他:"我要是告诉你,包是活扣呢?"

      老钱把缸子放下,擦了擦嘴,蹲下去,把铁钎子插回炉灰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就问对了人。活扣,不是老付系的手——是有人先你一步,开了包,又系上的。"他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苏总,账根不是刚落地才被人动过的。它落地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那一层了。"

      晚晚没再说话。她端起那只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辣的,烫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她把空缸子放回炉台上,朝老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钱在身后又开了口:"苏总。"

      她站住。

      "你开料棚那天,"老钱说,"白车停在厂外头,停到后半夜。"

      晚晚回头。老钱蹲在炉前,背对着她,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白车腊月廿九夜里也来过。"他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给你递话——是我那晚起夜,亲眼看见的。它停在厂后墙外头,正对着那道豁口,停了整宿,天快亮才走。"

      晚晚站在门口,热浪从背后裹上来,煤灰味呛得嗓子发紧。白车,腊月廿九,后墙豁口——账根落地前夜,白车已经在厂外头等着了。它等的不是账根,是那个从豁口翻进来、又从豁口翻回去的人。

      她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炉火吹得一矮。她没回头,说了句"谢了",抬脚走进暮色里。

      赵明还站在账房门口,见她回来,没问,递过来一只热水缸子。她没接,站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儿晚上,去厂后墙外头那条土路,看看那堵豁口还在不在。"

      "今儿晚上?"

      "账根落地前夜,有人从那儿翻进翻出。白车在豁口外头停了整宿。"晚晚说,"这条道,老付留了十五年,不是谁都走得。你去看看,豁口边上有没有车辙印——要是白车压过,土路上会留着两行印子,短不了。"

      "还堵着吗?"

      "堵着。"晚晚说,"可有人翻过。"她把烟盒摸出来,磕出一支,点上,火苗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白车腊月廿九夜里在豁口外头停了一宿——账根落地前夜,它就来了。"

      赵明没说话,把热水缸子往她手里塞了塞,转身去开车。晚晚站在原地,吸了一口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暮色沉下来,厂区灰蒙蒙一片,锅炉房的烟囱在风里吐着烟,一截一截的,像谁在拨火。

      她想起老钱那句话:账根落地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那一层了。描的页,裁的名,活结的绳——谁先打开的包,谁就是那个"早知道"的人。老钱这话,不是猜的。他是替老付看料棚的人,十五年的冬天都守在锅炉房里,隔着墙根听料棚的动静。腊月廿九夜里那两三声木头刮地的响动,他记了一整个正月,就等着哪个该来的人,上门问这一句。

      夕阳最后一点光沉下去,她掐了烟,进了账房。

      入夜,赵明去了厂后墙。晚晚坐在账房里没走,郑伯已经把炉子封了,屋里只剩一盏台灯。她翻开账根簿子,把那本硬皮的本子摆在灯下,从扉页一字一字往后看,看到第二十七页的手写描页,纸色发浅,像隔着一层玻璃抄下来的;再往后,末页那道刀裁的印子,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她把簿子合上,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封皮内衬的布,沿着脊背有一道细痕,不像是年头久了磨的,倒像是被人揭过一层,又摁了回去。

      赵明半夜十一点多回来,鞋上沾着泥。他进门先没说话,把外套抖了抖,抖下来几片枯叶:"豁口还在,堵得不高,人翻得过去。墙根底下有脚印,旧的,被雪化水洇过,成了浅印子——大致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

      "翻进去的一个,翻出来的时候——"他弯下腰,比了比,"是两个人踩的。一进一出,脚印深浅不一样。"他直起身,"另外,豁口外头那条土路,靠路边有一片车辙印,轮胎印压得挺深,能看出是轿车,白天的太阳没晒透,还软着。我比了一下,跟白车前轮那副旧胎的纹理,对得上。"

      晚晚坐在灯下,好一会儿没出声。郑伯早走了,账房里静得只剩墙上那座老挂钟,滴答、滴答。她把簿子放回抽屉,上了锁。

      "白车送人来放的包。"她说,"放包的人翻墙进来,又把包从窗缝里送进去。可放完包,他是原路翻回去的——那他为什么,又走了第二趟?"

      赵明没答。两人对坐着,屋里那盏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安静着。半晌,赵明说:"或许第二趟,翻进去的不是放包的。是去开包的。"

      晚晚抬眼看他。

      "放包的人把包搁在窗台里头,锁好窗,走了。"赵明说,"可他前脚走,后脚有个人从豁口翻进来,蹲在窗根底下,把窗缝拨开,伸手进去——把活结解开,看了,又系上,走了。"他顿了一下,"那两下木头的响动,说不定就是拨窗缝的声音。"

      屋里又静了一阵。晚晚把烟盒摸出来,磕出一支,点上,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那这个人,"她说,"他怎么知道包会在那儿?"

      赵明没接话。这个问题,谁也没法答。只有那个解了活结的人自己知道——或者,是老钱知道。

      台灯的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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