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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试锁 晨光从厂房 ...

  •   晨光从厂房顶上斜过来,厂门口的铁门还挂着半扇。老王在门房里,刚把炉子捅开,灰还没落净,见晚晚进来,起身:"苏总,今儿这么早。"

      "嗯。"晚晚说,"郑伯来了没有?"

      "来了,账房灯亮着呢。"

      晚晚进了厂门,没直接去账房,在门房前头站了站,回头看了看那扇铁门。赵明的车停在门外路边,人没下车。她转脚进了账房,郑伯正往缸子里续酒,见她进来,把缸子往桌角推了推。

      "这么早?"

      "郑伯,"晚晚说,"厂里那些上了锁的地方,你给我列一份。"

      郑伯没问为什么,撂下酒缸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一页一页过:"账房这只铁柜,锁是前年换的;仓库两道门,一道卷帘一道铁门,铁门去年冬天焊死了,用不着锁;档案室那把锁,上回我配过钥匙;锅炉房是老锁,钥匙在老钱那儿;东北角旧料棚——"他停了一下,"锁了十好几年了,钥匙早不在了。"

      晚晚把铜钥匙掏出来,搁在桌上,跟郑伯的登记本并排压着。"配锁的人说,"她说,"中门的道,留给递账的人;老街的门,留给跑腿的人;这一把,是老付留了十五年的。他说,账根搁在哪儿,我到今儿都没翻着——因为翻账根的门,没这把钥匙打不开。"

      郑伯没接话,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隔着镜片看了那把钥匙好一会儿:"老付留钥匙,从来不留空话。"他说,"它开哪把锁,你试哪儿就行了。"

      "旧料棚?"

      "放旧机器的。"郑伯说,"前些年厂里添了新车床,那批老机件就都撂那儿了。没人进去,也懒得管。锁是老挂锁,锁眼锈了。"

      晚晚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搁在桌上。郑伯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账房这柜子,对不上。"

      "我上别处试。"

      她先试了档案室。钥匙插进去,浅了一截,拧不动。又去仓库,铁门是新配的闸锁,牙口粗,匙身细,插不进去。锅炉房的老锁倒是挂锁,可锁眼大了一圈,钥匙进去,空转——锁芯老得没有咬口,转了半圈就滑出来。她站在锅炉房门口,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匙身的磨痕集中在上半截,下半截亮得晃眼——它常进的那把锁,锁孔在中段,不是新锁。

      老王跟着她走了半圈,见她一趟一趟地试,不说话,蹲在锅炉房门口抽烟,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等晚晚把钥匙收起来,他才开口:"苏总,还试不?"

      "还有哪儿没试?"

      "旧料棚。"老王说,"就剩那儿了。不过那把锁……"他顿了顿,"锈死了吧,我看好几年没人动过。"

      晚晚没接话,抬脚往东北角走。老王跟了两步,又停住,蹲回锅炉房门口,把那截烟灰弹了。他没有跟过去。

      旧料棚在厂子东北角,背阴,墙根长着半人高的蒿草。门是铁皮的,锈得起了皮,门扇上勒着一道铁链,链子上挂着一把老挂锁,锁身黑红,锁眼里塞着锈,看着像焊死了的。

      晚晚在门前站定,掏出钥匙,对上去,插——进去了,直到底。

      她拧了一下,没动。锈住了。她往回抽了半扣,又送进去,手上加力,锁芯咬了一阵,咔哒一声,开了。

      老王蹲在旁边,烟头差点烫了手,站起来:"开、开了?"

      晚晚没答话,把挂锁摘下来,掂在手心里。锁是老的,坠手,锁梁磨得发亮——是开过许多次的。她推门进去,一股潮气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眯眼。

      棚里黑,窗子被人钉了木板,只有墙根一道缝漏进光来。旧机器挨挨挤挤地站着,落了落了灰,罩着油布,油布也成了灰的。地上铺着一层细灰,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低头看地——灰上有脚印,从门口进来,直走到西墙根,又折回来。脚印是新的,靴子印,愣头愣脑,不像是老钱的。

      晚晚顺着脚印走到西墙根。那儿靠着一只木箱,箱盖上积着灰,偏有一块灰薄了,四四方方,像有人搬开过。她蹲下去,掀箱盖——里头是旧零件,齿轴、皮带轮,码得整齐。她把手探进去,拨开上头的零件,底下垫着一块油布,油布底下,压着一只蓝布包。

      蓝布,粗的,对折着,系着一条麻绳,结是活的。

      她把蓝布包拿出来,掂了掂,不重。解开绳结,里头是一本硬皮簿子,封皮磨白,角上翘着,没有书名。她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竖排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笔道挺硬:

      "苏家作保,恒远立据,款银两清,账根存此。"

      晚晚的手指在"苏家"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就是这本。郑伯说"账根在厂里某处",配锁的人说"翻账根的门,没这把钥匙打不开"——门开了,账根在这儿,稳稳当当,坐了十五年冷库房。

      她一页一页翻。纸页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前头记着担保的条款、交割的数目,笔笔对得上;翻到中间,有一页纸色比别的浅,笔道也虚,像是后来的手补上去的——那是描的。描的人,须见过原件。她想起那封描的存根,想起"账平,名在,人还"六个字,把这页仔细看了一遍:数目一样,字迹相近,可执笔的人手怯,起笔收笔都带着小心,不像是记账的老手。

      她数了数,簿子一共四十一页,描的那页是第二十七页。前后两页的页脚,都留着当页记下的年月——偏这一页,页脚是空的。描的人,连页码带日子,一样没敢抄全。

      翻到最末一页,她停住了。

      末页写着"经手"二字,下头本该有一个名字。可那名字被人撕去了,撕口齐整,是刀裁的——留下半截纸茬,白晃晃的,立在页边。

      晚晚捏着那半截纸茬,没动。账根在这里,谁动过它?描的页缺页码,经手的名字被裁——一本账根,两层遮盖,盖的还不是同一个人的手。

      她把簿子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麻绳系回活结,蓝布包揣进外套内层。站起来,又在棚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西墙根扫到门口——脚印,只有一串。进来的,出去的,是同一个人;可簿子里的名字,被另一个人裁掉了。

      "老王。"她走到门口,问蹲在门外抽烟的老人,"这棚子,腊月里有人进来过没有?"

      老王把烟屁股摁在铁门上,搓了搓手:"腊月?厂里腊月二十八就没什么人了……"他想了想,"就腊月三十头晌,我还看老钱往这边来了一趟,说看机器。老钱看机器,不奇怪。"

      "老钱管锅炉房的?"

      "嗯,兼着看料棚的钥匙——他说钥匙丢了,可棚子这门,是铁链子锁的,钥匙在不在他手里,谁知道呢。"

      晚晚没再问。她顺着原路走回账房,郑伯还坐在那儿,酒缸子已经续过一回。她进门,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露出簿子皮,没翻页。

      郑伯看见那本簿子,手先停了一下,才伸出去,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这不是……老付走那天,我见他抱着这本子出厂的。"他抬起头,"这十五年了,都说是账根跟着老付走了——它怎么会在这儿?"

      "它没跟老付走。"晚晚说,"它是腊月里,走中门道,被人送回来的。"

      郑伯半晌没说话,摘下老花镜,又戴上,最后说:"送回来的人,就不怕它再丢了?"

      晚晚没答。她把簿子重新包好,蓝布包放进自己的包里,拉链拉上。账房里的炉子烧得热,酒味混着烟火味,她坐了一会儿,摸出烟盒,磕出一支。郑伯把缸子推过来:"喝口暖和暖和。"

      她没推,接过来抿了一口,辣的,烫到胃里,把烟点着了。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又暗下去。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郑伯,"她说,"账根落地了,盒子也开了。这东西在厂里搁了十五年,没人敢动它——前天夜里动了它的人,昨儿又把它放回了原处。你说,他图什么?"

      郑伯没答话,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说:"图名。图账上那个名字,替他销了。"

      "名在账上的人?"

      "名在账上的人。"郑伯说,"账根落地那天,就是名该落地那天。他裁了名字,是不想让名落地。"

      晚晚掐了烟,站起来:"今儿晚了,明儿我把簿子跟盒子放在一处,慢慢对。"

      她走出账房,老王还在门房里,见她出来,探了探头:"苏总,走了?"

      "走了。"

      她走到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安安静静,厂房、账房、锅炉房,都笼在灰扑扑的暮色里。东北角那片蒿草,在风里晃。傍晚起了凉风,蒿草弯下去又直起来,像在给谁递眼色。

      老王在门房里没出来,玻璃窗上,他只露了半个后脑勺,朝着厂里,没朝外。

      她上了赵明的车。赵明把热水缸子递过来,水还温着,她喝了一口。

      "找着了?"赵明问。

      "找着了。"

      "那怎么还皱着眉头。"

      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下来的天:"簿子最后一页,名字被裁了。裁口是新的。"她说,"账根落地之前,有人先翻过它。"

      赵明没说话,把车打着,缓缓驶出路口。开出半条街,他才开口:"昨晚白车在厂外头,停到后半夜。"

      晚晚的指头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白车。

      "几点走的?"

      "后半夜两点多。"赵明说,"我路过看见的,没停。车里坐着人,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他顿了顿,"从老街那方向过来的,在厂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南去了。"

      晚晚没接话。她把那只蓝布包抱在怀里,隔着外套按了按,按到簿子硬硬的脊。账根回来了,名字却被人先裁了一刀。裁名字的人,跟白车,跟递账的人,跟那个"名在账上"的人——总得有一个,是同一个。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没急着下车,坐了一会儿:"明儿一早,你把老钱的身世,给我摸一遍。"

      "老钱是谁?"

      "看锅炉房的。"晚晚说,"腊月三十头晌,他进过料棚。老王说的。"

      "好。"

      她下了车,抱着包上楼,进门,把蓝布包锁进那只铁皮盒子旁边——盒子没带来,她愣了愣,把包放进最里层的抽屉,上了两道锁。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簿子里那行字又浮上来:苏家作保,恒远立据,款银两清,账根存此。苏家作保——保的不是恒远,是红柳庄一个姓杨的老头。陈老板说过这话,许章成也说过这话。可这本账根,第一行写的还是"恒远立据"。

      保是替杨老头保的,据却是恒远立的。两家的账,落在了一根线上。

      她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和半张脸。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试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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