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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门 夜里九点, ...

  •   夜里九点,老街的灯就灭了大半。老鲁的摊子收了,条凳扣在桌上,茶缸子底朝天搁在凳腿边。印染厂的铁门锈在黑暗里,只有街口一盏路灯还亮着,黄蒙蒙的,照着半截墙根。

      赵明把车停在新华书店后头的窄巷里,灭了灯。晚晚下了车,没往街里走,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黑,才抬脚进去。

      老街空着。白天那些门脸都关了,卷帘门拉到底,玻璃门上糊着旧报纸,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中间那扇,锁还是那把铜锁,锁眼亮晶晶的,像是下午刚有人拿钥匙捅过。

      晚晚没走近。她贴着墙根,蹲在对面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台阶上,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看着那扇门。

      她在等。

      白天老鲁说,那个人头晌开过门,空手进,空手出。空手进空手出,说明他来看的,不是拿东西——是放东西,或者看放着的还在不在。看过了,还锁上,那他夜里多半还要来一趟。放东西的人,白天放,夜里还要来照一眼,才睡得着。

      十点过了,街上没动静。十一点,起了风,把街口的纸屑吹起来,贴着地皮跑。晚晚把手揣进兜里,摸到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放回去。

      赵明从巷口探了一下头,见她还在,又缩回去了。

      十一点四十,老街尽头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灯杆。晚晚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街口走进来。

      个子不高,穿件深色的旧夹克,走路不快,鞋底落地很实,一步是一步。他走到中间那扇门脸前,站定,左右看了看,手从兜里掏出来——不是钥匙,是一截铁丝。他弯下腰,就着锁眼捅了两下,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铁丝。不是配的钥匙,是探锁的手法。

      晚晚没动。那人拉开门,侧身进去,又反手把卷帘门压下来,压到离地一拃,留了一道缝。店里没亮灯。

      晚晚又等了十分钟,才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门前。她没推门,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黑着,但靠里的墙根有一线光,是从纸箱缝隙里透出来的——手电光。那个人蹲在纸箱堆里,面前摊开一只箱子,手电搁在箱沿上,光向上打,把他的影子照在顶棚上,一颤一颤的。他翻得很慢,翻一摞,归一摞,不像找东西,倒像点货。

      他翻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停住了。手电灭了。屋里重新黑下来。

      晚晚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接着是卷帘门被推起来的响动——他从门缝底下钻出来,一眼看见门口蹲着的晚晚,愣住,退后半步,手摸到胸口。

      "苏总。"他开口,声音低,带着一点点石家庄口音,"你吓我一跳。"

      晚晚站起来,没让路:"你来过这儿。"

      "来过。"他说,"老付让我来的。"

      "今儿头晌,来开门的也是你?"

      "不是。"他摇头,"头晌那个人,穿灰呢子大衣,戴眼镜,个子比我高。我是外头办事的,他不认得我,我也没打招呼。"他抬手指了指门上的铜锁,"这把锁,是腊月里老付换回来的。原来那把链锁,他嫌招眼,没收了。老付说,这屋的锁,只有他能换。"他顿了顿,"我是夜里来的——夜里没人看得见。"

      晚晚盯着他:"你翻纸箱,翻什么?"

      他不说话。路灯的光斜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闷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拧开盖,灌了一口,辣的,龇了龇牙,才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黄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着,边角磨得发白。他递过来:"老付说,你今儿准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跟你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中门第三块砖底下的钥匙。"他说,"老付说的,你开过中门,钥匙在你的人手里。他说钥匙不换回来,这封信你拿不走。"

      晚晚没接信封,看着他:"老付现在在哪儿?"

      "我不能说。"他说,"他躲着,不是躲你——是躲年前那拨人。账根落地了,他更不能露面。"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封,"苏总,你先把钥匙的事定了,这话才好往下说。"

      晚晚低头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赵明接起来。

      "中门,第三块砖底下,钥匙取出来,送老街来。"她说。

      "现在?"

      "现在。"

      赵明没问,挂了。老街上又静下来。晚晚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卷帘门:"屋里头,你翻了几天了?"

      "三天。"他说,"头晌灰呢子大衣那个人来过一回,走后我进去看,纸箱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盒子,巴掌大,锁着。我没敢碰,原样搁回去,回去跟老付说了。老付说,别动,那是等苏总来开的。"

      晚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铁皮盒子,现在还在?"

      "在。"他说,"我今儿来,就是想趁没人,把那盒子换个地方收着——怕明儿一早就有人来取。"他说完,蹲下去,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推,弯腰钻进去,一会儿,抱着一个铁皮盒子出来了。

      盒子确实巴掌大,暗红色,落了漆,边角露出铁皮的本色。锁是个老式挂锁,拇指大,锁眼锈了半边。

      晚晚接过来,掂了掂,不重。她晃了晃,里面有东西,碰着盒壁,闷闷的响——像是纸,又像是票。

      "你见过里头的东西没有?"

      "没有。"他说,"锁着,我没钥匙。老付说,钥匙在'配锁的人'手里。"他看了晚晚一眼,"配这把锁的人,跟配老街门锁的,是同一个。老付留了两把钥匙出去——一把开这盒子,一把开这扇门。门钥匙给了灰呢子大衣那个人,盒子的钥匙,他一直没交出去。"他停了一下,"他说,等那个开得了门的人来,盒子才轮得到开。"

      晚晚把盒子和信封都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信你先留着。钥匙的事,我跟你换——但得让我先看信。"

      "你先看信,钥匙就不换了。"他说,"老付定的规矩,两头都得咬死。他要的不是钥匙——他要的是那个开得了门的人,今天晚上站在这扇门跟前。"

      他话音刚落,街口有车灯扫过来,又灭了。是赵明的车。车停稳,赵明下车,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走了几步,看见晚晚手里拿着铁皮盒子和信封,站住了,没走近。

      "钥匙取出来了。"赵明说。

      晚晚招了招手。赵明把钥匙递过来,晚晚在路灯下看了两眼,转手递给他——那个翻箱子的男人。

      他接过钥匙,也没细看,揣进怀里,然后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老付的规矩,换过了,就是换过了。"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晚晚叫住他,"腊月廿三,厂里那封信,是你拿的?"

      他站住了。路灯下,他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两息,才说:"那封信,不是我拿的。"

      "老王看见一个穿蓝工服的,个子不高,拢着袖子,从车间后门走的。"晚晚说,"今儿夜里你翻纸箱,也是这么个拢法。"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深下去:"苏总,你也见过那么身蓝工服?"

      晚晚没答。

      "那身蓝工服,是老付的。"他说,"厂里的人都知道,付会计当年有件蓝工服,洗得发白,袖口缀两块补丁,是洗衣房的老嫂子用缝纫机轧的。厂里这点旧物件,认得的人多。"他停了一下,"腊月廿三穿它进厂的那个人,个儿不高,拢着袖子——可不瞒你说,光那天,厂里穿蓝工服的,有十几个。"

      晚晚心里转了一下:"那封信呢?"

      "信是拿走了。"他说,"谁拿的,我不知道。老付只跟我说,廿三那封信,迟早会回到账上——回不到老付手里,就回你手里。"他看了一眼晚晚手里那个铁皮盒子,"你手里这个盒子,就搁在那摞纸箱底下。老付说,盒子里锁的什么,你打开就知道了。"

      晚晚低头看着盒子。巴掌大,铁皮的,锁着,锁眼锈了半边。她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盒面,声音发闷,像敲在一摞纸封的墙上。

      "钥匙呢?"

      "钥匙在配锁的人手里。"他说,"老付没把他交出来,我也没问过。他说,盒子开了,你就知道钥匙在谁那儿。"他走到巷口,站住,回头又说了一句,"苏总,老付让我捎句话——账根是账上的事,盒子是盒子的事。账根你查你的,盒子别急着开。等该开的时候,钥匙自己会来。"

      他说完,转身走进黑影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听不见了。

      晚晚站在路灯底下,一手拿着铁皮盒子,一手拿着那封信。信她没拆——老付说的"两头咬死",钥匙已经换出去了,信她拿在手里,反倒烫。

      赵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回去?"

      "回去。"晚晚说。

      车从窄巷里倒出来,拐上大路。晚晚把铁皮盒子放在膝头上,信封压在盒子下面,没说话。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上过去,把盒子表面的锈照得明明暗暗的。

      开出一段,她问:"白车今儿来过没有?"

      "没来。"赵明说,"我回来前特意绕了一圈,老街口空着。"

      晚晚嗯了一声,没再开口。她把烟盒摸出来,在手里捏着,没动。路灯的光一根一根扫过去,盒子在她膝盖上搁着,铁皮凉。

      赵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进了厂区,门卫起来放行。晚晚下车,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拿着信,往厂办楼走。拐过花坛的时候,她站住了——花坛后面,暗影里,有个高个子的人影,正靠着墙抽烟,烟头红点明灭了一下。

      "苏总。"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这么晚,还办公?"

      晚晚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挪了挪,盯着他:"你是谁?"

      "替人跑腿的。"他说,"白天来开过那扇门。灰呢子大衣,那个。"

      "你来开门,放了个盒子。"

      "盒子不是我放的。"他说,"我去,是看看盒子还在不在——放盒子的人,让我照看它。放盒子的人说了,这盒子,别人碰不得,只有一个人能开。"

      "谁?"

      他没答。烟头红点在他指间明了一下,又暗下去:"苏总,你手里现在拿着两样东西——一个盒子,一封信。信是老付给你的,盒子是老付让人看管的。这两样东西,本不该凑到一个人手里。"他停了一下,"你拿去多少,就得担多少。明儿天亮,你再想想,盒子是留,还是送回纸箱底下去。"

      晚晚没接话,看着他。

      "你要是留,"他又说,"就往盒子里添一样东西——你查账根这些天,手上添了哪样,就添哪样。放盒子的人说,账根落了地,盒子就该收账根的账。"他掸了掸烟灰,"添不添,你说了算。添了,明儿老街见。"

      他说完,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转身往厂门口走。步子不快,鞋底带起一点土,一晃,人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晚晚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铁皮盒子凉。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了楼。上到二楼,她没回自己那屋,先拐进档案室,拉亮灯,把盒子放在桌上,又抬起手,把信封也放上去,并排搁着。

      两个东西,一样旧的,一样黄的,灯光底下,都没拆。她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低下来的眉眼,又暗下去。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就那么让它烧着。

      "账根落地,盒子收账根的账。"她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根是腊月三十进厂的,谁递的,谁接的,中门那条道,第三块砖下的钥匙,登记本背面的"还"字——这些她都是现查的。可盒子在她手里,添一样东西进去,这话,像是早就给她留好的。

      她看了看信封。封口浆糊干了,脆,一碰就裂。她没拆,捏着封口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窗外头,厂门口的大灯还亮着,灯底下空荡荡的,白车没来。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把盒子和信封都锁进保险柜,拧了两圈钥匙,才直起身。

      门锁咔哒一声,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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