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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袖口 账房的门半 ...

  •   账房的门半掩着,灯亮着。郑伯听见脚步声,从登记本上抬起头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回来了。"他说。

      晚晚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夜里起风了,厂区这边比市区冷。郑伯面前摊着的正是那本蓝布面的登记本,翻了半天了,腊月廿三那页压在最上头。

      "正面就这三条。"郑伯指给她看,"送煤的,拖拉机,走后门;收废品的,没进厂院;中午,一个拉货的,字签得潦草,不像本厂人的笔体。"

      晚晚没急着看正面。她伸手把登记本翻过去,翻到那一页的背面,就着台灯的光看了一眼。背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只写了一个字:

      还。

      字不大,笔道浅,像是垫着什么硬纸写的,写到最后没收笔,横短了一截,悬在那儿。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账平,名在,人还。许章成写的六个字,这里单挑了一个"还"出来,搁在一本没人翻的登记本背面,等谁来翻。

      "这不是厂里人的字。"郑伯说,"厂里记账的,落笔都实。这个字虚,写的人手生,不常动笔。"

      晚晚没接话。她把登记本合上,又摊开,按了按纸角:"郑伯,这页背面,你以前翻过没有?"

      "没有。"郑伯说,"登记本看过日子就收柜里,谁没事翻背面。今儿你要不是提这一句,这本子烂在柜子里,也翻不出这个字来。"他顿了顿,"这字谁写的?"

      "递信的人写的。"晚晚说,"他说风大,等车无聊,借门房的窗口垫着写的。"

      郑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对着那个"还"字看了好一会儿:"垫着写的……那不是窗台,就是窗台下面的铁皮箱。字能透过来,说明当时垫的纸薄,笔硬。"他抬起头,"这字是腊月三十夜之后写的?"

      "他说,账根进厂那晚,他等车的时候写的。"

      郑伯没再说话,把登记本合上,推进抽屉里,上了锁。他锁完,又掏出钥匙,看了一会儿,说:"中门那晚的事,我查过记录,说没登记。他还真留了一个字在这儿——是怕没人信他进过厂。"

      晚晚靠在椅背上,摸出烟盒,磕出一支,没点。屋里炉子烧着,暖烘烘的,郑伯桌上温着一缸子酒,冒热气。晚晚拿起来抿了一口,辣的,又放下。

      "郑伯,"她说,"腊月廿三,厂里放年假?"

      "放了。"郑伯说,"小年,下午放半天,早上还上工。记的这几笔,都是头晌的。"他想了想,"那几天厂里冷清,车间停了,就剩下打更的、食堂的,还有我这儿。"

      "那天中午,老王吃饭那一会儿,有没有外人进厂,你没登记的?"

      郑伯摇头:"登记本是老王那屋的,进出都是他记。他那会儿在北边食堂,屋里空着——这是你说过的事。"他顿了一下,"你是问那个拿信的?"

      晚晚没答。她把烟夹在指间,又放回烟盒,问:"厂里的蓝工服,谁管晾晒的?"

      "洗衣那屋。"郑伯说,"工服轮着换,脏了送后头锅炉房洗衣,晾在后头绳上,腊月天不晒,都在炉子边烘。"

      "烘干的工服,"晚晚说,"晾着的那件,谁会穿走?"

      郑伯皱眉,想了好一会儿,说:"苏小姐,你到底要问什么?"

      "有个问题,我明天去问老王。"晚晚说,"他认得拿信的人。"

      天擦亮的时候,赵明回来了。他没进账房,把车停在厂区后街,自己走的中门。钥匙在原处——第三块砖底下,黄铜的,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边磨得发白,十几年没人动过。他看了两眼,没拿,原样把砖塞回去,拍了拍灰,才来回话。

      "在。"赵明说,"旧的,胶布都发黄了。他说得对,那是一条老道。"

      晚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上午她去了传达室,老王正坐在屋里抽烟,见她进来,把半截烟摁了,站起来:"苏总。"

      "腊月廿三那天,"晚晚没绕弯,"你吃饭回来,信没了,你还记得什么?"

      老王愣了愣:"记得。我搁窗台上,吃了顿饭的工夫,回来就没了。"他抽了抽鼻子,"那会儿我还跟郑老哥念叨,说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有人从门房窗台上顺东西。"

      "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人了没有?"

      老王想了半天:"我回来,先看见窗台空着,我急了,拢共也就……我往厂院里瞅了一眼,走廊那头,有个人往车间方向走,穿蓝工服,个子不高。我当是本厂的人,没叫。"他停住,"后来我作难,去后头找洗衣的,想问问见没见过谁上我这屋来。洗衣的说,后头晾着的蓝工服,头天还挂着,那天晌午收衣裳,少了一件——她当是哪个车间拿去穿了,没深究。"

      晚晚在他对面坐了:"老王,那件工服,后来找着了没有?"

      "没有。"老王说,"为这事我多留意了几天,谁穿着蓝工服从我跟前过,我都看两眼。一个多月了,没见过那件——袖口那俩补丁,我再没见着。"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补丁?"

      "洗得发白的蓝布,右边袖口上缀着两块补丁,针脚粗。"老王比划了一下,"我说的不是那个人——我说的是那件工服。洗衣的说,那件是旧工服,穿了好几年了,布都洗薄了,弹线弹出来的,袖口磨出毛边,缀了两块补丁。"

      晚晚没接话。蓝工服,个子不高,袖口有补丁——老王看见的那个人,穿的就是那件。她想起那个递信的男人说的:穿蓝工服的,个子不高,手拢在袖子里,揣着信走了。拢着袖子——不是怕冷,是怕人看见袖口那两块补丁,看见补丁,就能认出工服是谁的。

      "那个人,"晚晚问,"往车间方向走的?"

      "往车间走的。"老王说,"车间那阵子空了,人都放了假,车间跟后门通着。我寻思他是从后门走的——我从账房那屋绕过去追他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从传达室出来,晚晚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起来了,照在厂门上。老王隔着窗户看她,见她站住不动,也没出来,又坐回去翻他那些旧报纸了。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了,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账根腊月三十进厂,腊月廿三的信让人截了。截信的人穿着借来的工服,熟门熟路,从车间后门走的——他不怕撞见人,怕的是被人认出那件工服。也就是说,那人对厂里的动静门儿清,知道廿三中午老王吃饭、账房没人、后门不锁。这不是外人摸上门的进法,是对着厂里的作息表进的。

      她把烟抽到一半,掐了,回账房。郑伯正在给炉子添煤,见她进门,从桌下拿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搁在灯下:"苏小姐,你让我留神的东西,有一样——腊月廿三,账房这儿进过一个人,不是厂里的。"

      "谁?"

      "不认识。"郑伯说,"廿三头晌,我在账房过账,有人敲门,推门进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半旧的灰呢子大衣,戴副眼镜,说是来结账的——问的是年前那笔运费,说清楚了,多的一句没问,走了。我送他出门,他往老街那个方向去的。"他顿了一下,"账平了这么多年,年根底下突然有人来问运费——我后来想,这账不该有他惦记。"

      晚晚看着他:"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没有?"

      "没拿。"郑伯说,"两手空着。"

      "袖口呢?"

      郑伯一愣,想了想:"我没注意袖口。他就把门开了一半,站在门框里头说的,手揣在兜里。"他停住,"苏小姐,你怀疑他?"

      晚晚没答。灰呢子大衣,戴眼镜,四十来岁——像谁?她心里过了一遍:老付是呢子大衣,可老付老了,也走不动了;老程在深圳。许章成年前借过老付的大衣出的远门,回来还了没有,没人知道——要是没还,那件大衣,这个岁数的人穿着,正合身。"他往老街走的?"

      "往老街走的。"郑伯说,"我站在门口看着的,他走得不快,过了路口,往桥西那道街上去了。"郑伯停了一下,又说,"苏小姐,那件灰呢子大衣,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晚晚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兜里。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郑伯,那本登记本,你锁好了。"

      "锁好了。"

      "钥匙给我。"晚晚说。

      郑伯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拣出账房那把,搁在她手心里。钥匙还是温的,郑伯攥了一辈子了。

      "你要是信不过我这屋,"郑伯说,"我今晚挪个地方。"

      "不用。"晚晚说,"登记的钥匙给我,本子留在柜里。他要是真惦记这屋里的东西,明儿会再来。"她把钥匙攥在手里,"你该回家回家,晚上别留着。"

      郑伯还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他收拾了桌上的茶缸子,把炉子压了压,拎着外套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苏小姐,你爸当年那句话,我一直记着——账上的人,不能都当真朋友。"他说完,没等她答,推门走了。

      账房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煤啪地响了一声。晚晚站在灯下,把烟点上。火苗亮了一下,照见她的手指,又暗下去。她抽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账根在厂里,翻出来就全明白。可账根落地之前,有人先动过这屋的手——灰呢子大衣的人,头晌来问账;蓝工服的人,晌午拿信。一个问,一个拿,中间隔着老王一顿饭。她想起那个递信的男人的话:谁接的,路就是谁的。

      她把烟抽完,摁灭在炉沿上,出了账房,带上锁,往厂门口走。赵明的车停在门里,见她过来,把副驾的门推开了。咸菜缸子还搁在仪表台上,里面剩小半缸热水,还温着。

      "回厂里?"赵明问。

      "先不回去。"晚晚说,"去桥西老街转转。那间挂着锁的门脸,我该去认认门了。"

      车出了厂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晚晚靠回椅背,摸出白车那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她没放回台阶上——她还用得着它。灰呢子大衣的人也好,蓝工服的人也好,账根落地之前,他们都还没走远。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印染厂的铁门锈得掉了漆,老鲁的摊子支在门檐底下,方桌条凳都在,人不在,茶缸子扣在桌上,压着一张旧报纸,风一吹,纸角一起一落。晚晚在摊子跟前站了站,没叫茶,往里走。

      中间那截,朝东的门脸,卷帘门拉到底的。门鼻上那把铜挂锁还在原处,锁眼亮着,像常有人开。晚晚蹲下去,没碰锁,看门槛——门槛上白灰刮过一道印子,新刮的,印子边上落着几粒灰。扫过。今早有人扫过门槛。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扇门。门脸的卷帘门压着一条缝,缝底下露出半寸黑,不透光,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东西。她抬手,用指节在卷帘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里头没声。

      赵明跟在后头,没说话,站在三步开外,把手抄在兜里。等了一会儿,晚晚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说:"上午有人来过。"

      "你怎么知道?"

      "门槛扫过。"晚晚说,"一条街的铺子,没一家扫门槛的——就这扇门扫了。扫门槛的人,怕的是进门脚印带灰,留下记号。"她顿了一下,"他今儿来过了,锁还是这把锁。屋里头,是有人来过,还是没人进去过,得开了锁才知道。"

      赵明点头,没接话。两个人走回老鲁的摊子前。老鲁端着缸子回来了,见他们站着,也不多问,把茶续上,往桌上一搁。

      晚晚坐下,呷了一口,问:"师傅,中间那扇锁着的门,今儿有人开过没有?"

      老鲁看了她一眼,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姑娘,你上回问的也是这扇门。"他停了一下,"今儿头晌,是有个人来开过——穿灰呢子大衣的,戴眼镜,四十来岁。开了门,进去了,没多会儿出来,锁上门,走了。"

      晚晚端着缸子,没动:"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东西没有?"

      "没有。"老鲁说,"空着手出来的。进去的时候,也没拿东西。"他喝了一口茶,补了一句,"就是进门的时候,他抬手理了理大衣领子——我瞅见,他右边袖口,露出来一截线头,白线的,像是刚缝的。"

      晚晚把缸子放下。蓝工服袖口缀了两块补丁,灰呢子大衣袖口露着刚缝的白线头——一个拿信,一个问账,袖口上都带着针线。她想起老王的话:补丁是新近的,针脚粗,不像正经裁缝的手艺。倒是像一个人,缝两件衣裳,用的是同一个针线笸箩。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晚晚问。

      "出街口了。"老鲁说,"往南走的,道上拦了辆三轮,上去了,没看清往哪拐。"

      晚晚点头,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脸:卷帘门还是那张卷帘门,铜锁还挂在那儿,锁眼朝东,迎着日头,亮得晃眼。她知道,这扇门,今晚她得自己来开一趟。

      赵明发动了车:"回去?"

      "回去。"晚晚说,"今儿夜里,再来。"

      车上了大路,她摸出那只打火机,又揣了回去。老鲁说的白线头,在她心里绕了一路——针脚粗,两个袖口,同一个针线笸箩。那针线笸箩,会在谁家炕头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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