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19、守夜 天阴下来的

　　天阴下来的时候，郑伯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回屋说，夜里要落雪。

　　"落几更。"赵明问。

　　"后半夜。"郑伯说，"风先转，雪后落。风一转，你听苇子响。"

　　晚晚把夜里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备出来。厚棉袄，一块旧褥子，一壶热水，两块干粮，那根竹竿。褥子卷起来，拿麻绳捆了两道。竹竿头上削平了，不尖。短刀别在腰里，刀口朝里，贴着衣裳。她还揣了一小截炭，不是为了写字，是竹竿上刻了记号，回头还能照着补一道。

　　赵明把斧头搁回门后，又把顶门的棍挪出来，放在手边。

　　"带斧头。"他说。

　　"不用。"晚晚说，"带一把短刀，够了。真撞上人，不是拿斧头的时候。"

　　"今天夜里去守。"她说。

　　"你怎么知道他夜里来。"

　　"水路夜里走。"晚晚说，"行的船白天装货，那只船夜里走。他要是赶雪前来，就赶在夜里。"

　　"雪落了，印子就没了。"

　　"雪落之前，中间有一阵。"晚晚说，"风转过去，雪还没下到底，天上透星。这一阵，上一场的雪面上一层硬壳，谁踩过去，印子都立着。"

　　郑伯从灶上端来一碗姜汤，搁在她手边。

　　"喝了再走。"他说，"出夜的人，先暖胃。"

　　晚晚端起来喝了。汤里姜味重，喝下去，喉咙到胸口一路热。

　　"行里那条道，夜里怎么走货。"她问。

　　"我从前行里记过账，夜里只走一趟。"郑伯说，"下水不走夜路，怕搁浅。白天的船贴着冰缝走，夜里看不见缝。可那只船不挂灯，它就不是照着明路走的。"

　　"那它靠什么。"

　　"靠熟。"郑伯说，"一样的路走一百遍，闭着眼也走得回来。"

　　他把门闩指给她看，说闩推到底就是死闩，从外边推不动。

　　"夜里别贴水边站。"他说，"冰看着厚，边上都是空壳，一脚下去就到底。"

　　"不下水。"

　　"也别蹲冰口子那一头。"

　　"蹲埂下头。"晚晚说，"背风。"

　　"带火了。"

　　"带了一匣洋火。"晚晚说，"夜里不点。点了，就成了靶子。"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黑透。几户人家的窗上还有光，一点一点，稀，风一过，光就在窗纸上晃。走到南门，风从门洞里直往外灌，灌得人低着头。守门的认得赵明，问他这么晚出城做什么。赵明说去河堤那边看网。守门的哦了一声，把门槛上的雪踢开一点，让他们过去。

　　出了城，风更硬。堤上的雪面上结了一层壳，脚踩上去，先响一声，再陷下去半寸。

　　河湾里，行的两只船都收了篷，船头朝里，缆绳系在桩上。船家不在，船头那堆火也灭了，只剩下一个黑圈。

　　东头那个湾更黑。湾里的苇子黑成一片，穗子上留着一层白，是上一场雪，还没化。

　　晚晚在埂下找到一处坎。坎背风，后头是两捆没搬走的苇子，正挡住从水面过来的风。她把褥子铺在坎里，两个人挨着坐下。褥子底下是冻土，坐不一会儿，凉气就顺着腿往上走。

　　"你眯一会儿。"她说，"头上这一阵我守。"

　　"你守。"赵明说，"醒了叫我。"

　　城里的更梆一下一下地过来。过了河面，声音就散了，落到这边，只剩一点钝响。她数着，数过三遍，赵明起来换了她的位。

　　她靠在那两捆苇子上，没睡。竹竿横在膝上，竹竿凉，握久了，掌心发麻，她换了个手。

　　风在苇子里走，一阵一阵，从西边绕到北边。绕过去的时候，穗子上的雪被扫下来，沙沙响，像有人在苇子里挪步子。

　　"风转了。"她说。

　　赵明伸出手试了试。"北风。"

　　"再等半炷香。"

　　水面上起了别的声音。是冰。冰在夜里响，不是裂，是长长的一声，像有人把手掌按在冰面上往那头推。响过一声，停一阵，再响一声。

　　第二遍更梆过去的时候，冰上有了别的响动。不是冰裂，是有东西踩过。晚晚抬头看，冰面上一个灰影子，四条腿，蹲了一蹲，又跑开。是野物。

　　"它往那头去。"赵明压低声音。

　　"野物不怕人。"晚晚说，"它走的地方，是冰厚的地方。"

　　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南门那边一盏，黄的一点，在风里晃。

　　又过了很久。

　　城里的狗叫起来。先是一只，叫两声，停一停，再叫。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从街东头一直叫到街西头，叫成一片，过一会儿，又一起停了。

　　"有生人。"晚晚说。

　　"野狗。"赵明说。

　　"野狗不这么叫。"晚晚说，"它们是一头一头地吵，是追着东西跑。这一回是顺着街叫，一头接一头。"

　　两个人都不出声，听了很久。狗没有再叫。

　　堤上飘过来一个人的调子，哼的，不成句。调子从堤上过去，往城门那边去。她按住赵明的手腕，两个人没动。

　　调子远了，听不见了。风又转回来一阵。

　　"他要是往这边来。"赵明压低声音。

　　"来也不动。"晚晚说，"咱们要看的不是他，是他跟船怎么交接。"

　　"他要走近路。"

　　"走近路也走埂。"晚晚说，"这片苇子里只有两条干埂，一条通土房，一条通行船那两头。他要是从别处过来，就说明还有第三条。"

　　她先听见的不是脚步，是雪。苇子上、堤上，有了极轻的响声，不是落在水里的那种，是落在干东西上的那种，簌簌的，很碎。

　　风停了。天上还没有星。

　　"雪还没下到底。"她说。

　　"再等。"

　　那时候，埂上下来了脚步。

　　从埂上头下来，不快，一步一顿，每一步落下去都很实。雪面是硬的，脚步声就传得远。她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九步，站住。

　　她把手伸过去，按住赵明的手腕。两个人都不出声，呼吸放得很轻。

　　站住的人又走，从埂上下来，没往行船那两头去，直着往湾里走。走到苇塘边上，拐进苇子里，在倒苇子那处蹲下。

　　看不清脸。天太黑，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个子不高。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动作熟，像蹲过很多回。

　　干苇叶响了两声，是解绳的声音。那人把外头裹的苇叶解开，把里头那一卷东西抱出来，抱在怀里。抱起来之前，两只手先在衣裳上蹭了蹭。

　　"他先搓手。"赵明说。

　　"怕滑。"晚晚说，"纸卷滑，抱不住。他抱过不止一回。"

　　然后那人往水边走。

　　走路的样子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两只手空着，甩得开。怀里有了东西，步子就压住了，脚落在雪上，声音更闷。

　　水边有响动。

　　不是桨。是船底蹭泥的声。船底贴到泥上，一声长，一声短，蹭两下，停住。

　　那人走到水边，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船上伸下来一只手。

　　手接过去，又往下压了压，像是把东西按稳了。接东西的人没有出声。递东西的人也没有出声。

　　她看见了那只手。手背绷着，指头上没有东西，腕子上也没有东西。

　　那人递完，把手在衣裳上又擦了一下，转身退开两步。

　　船走了。桨在水里划，很低的两下，一声比一声远。船头没有灯。

　　她数着桨声。第一声在湾里，第二声在湾口，再往前就没有了。船底贴着冰走，走的人不点灯，也就不用看灯。

　　那人回身往东头走。上一道小埂的时候，他站住了一下，回头看湾里。

　　不是看她们。是看湾里那两捆苇子，看那处倒苇子。

　　看完，往东头去了。脚步越走越轻，最后听不见。

　　风一点都没有了。雪落下来，落在苇子上，落在那串脚印上。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连那点声音都散干净了，才从坎里出来。

　　来的时候堤上那道埂上有他们两个人的印，回去的时候，印子后面拖着一条新雪。走到堤上，印子已经浅了。

　　雪落得很快，打在脸上，化成水，往领口里走。赵明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她没说话，把竹竿换了手。

　　回到家，天还没亮透。郑伯的屋门响了一声。他没点灯，站在门里问了一句，回来了。晚晚说回来了。郑伯说灶上有热水，又把门关上。

　　灶上那壶水还温着。晚晚把水倒出来，两个人一人一碗，碗是粗瓷的，捧着烫手。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

　　"来取货的是一个人。"晚晚说，"船上接货的是一个，只伸下一只手。剩下那一个，没来。"

　　"他没来。"

　　"他没来。"晚晚说，"这么冷的天，这么黑的水，来取货的是那个脚小的。他不出门，让别人来。"

　　"取货的脚小。"

　　"脚小。"晚晚说，"步子短，走得轻。从埂上来，从埂上回。可雪硬，看不出后跟。"

　　"看不出后跟，就认不出走法。"

　　"认得出一样。"晚晚说，"他来的时候脚抬得高，一趟一趟踩下去，印子排得一段一段。这样的人走在别人后头，是替人跑腿的，不是自己掌事的。"

　　她把水碗搁下，把这一夜的东西捋了一遍。

　　铺子里挂号。行里备货。有人拿着纸片到行里取货。货堆在湾里等船。船不挂灯，夜里贴着冰缝来，一夜一趟。

　　"这条道，铺子里、行里、水面上，都通了。"她说。

　　"缺他。"

　　"缺他。"晚晚说，"铺子里挂号的是他，行里取货的不是他，水上接货的不知道是谁，来取货的是那个脚小的。这一条道上，露过正脸的只有他一个。"

　　"他站在墙外头十来步。"

　　"他站在墙外头十来步。"晚晚说，"他不进门。他站着，门里有人送到门口，送十几步。"

　　"那院里的人认他。"

　　"认他。"晚晚说，"不认他，不会出来送。可送到十几步就不送了。十几步是什么规矩，我还不知道。"

　　外面的雪还在下。晌午没有停。

　　晚晚想再去湾里看一眼，赵明把碗搁下。

　　"不用去看。"他说，"印子早压平了。这一场雪压下去，上一场的雪面上什么都不剩。"

　　"我知道。"晚晚说，"这一回不用看印子了。"

　　"那看什么。"

　　"看鞋。"她说，"薄底的小鞋，没有钉掌，步子短。城里做鞋的有几家，铺子里摆着卖的有几家。我去问。不问鞋是谁穿的，只问哪几家肯做这种鞋，哪几家摆着卖。"

　　"问出来呢。"

　　"问出来，就把那院里那个脚小的，圈得小一点。"晚晚说。

　　她把碗里的水喝完，又坐了一会儿。

　　"还有一样。"她说。

　　"什么。"

　　"船往哪头走的。"晚晚说，"桨响了两下，一声比一声远。那两声是从湾里往东去的。往东，是下水。"

　　"下水就是往南。"

　　"往南。"晚晚说，"往南的那条道，纸上还没有画到头。"

　　赵明把竹竿拿来，立在门后原来的地方。灶台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晚晚没有再说话，起身去把门闩抽出来，又推回去，推到底。那匣洋火搁在灶台角上，没动过，还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