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17、寻窝 天没亮，晚

　　天没亮，晚晚把赵明叫起来。

　　"今天你跟我走。"她说。

　　"家里没人。"

　　"郑伯在家。"晚晚说，"大门从里头闩上，谁来敲都不开。郑伯在屋里应一声就成。"

　　赵明把门闩抽出来看看，又推进去，试了两下，闩还紧。他把斧头从床边挪到门后，靠在门框上。

　　郑伯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他说今日不出门，账他晚上再对，日里谁来都别开门。晚晚应了一声。

　　晚晚把针线盒、干粮和一把短刀一样一样塞进怀里。短刀是前几日磨的，磨得薄，刀口发青。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的。街上有扫街的，把雪从门槛前扫成一堆，一锹一锹往排水沟里推。沟口的冰结了厚厚一层，雪堆在冰上，不化。街角那家磨坊的水车停了，木轮上挂着一层冰壳，一根一根，像钉着一排牙。走过油坊，风里有一点油腥，是夜里榨的，还没散。

　　出南门，河堤上冻着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咯吱响。堤根的柳树在夜里挂了霜，枝条上一层白。赵明走在前头，把挡路的枯苇子拨开，拨一下，穗子上的霜落下来。

　　"今天往东头。"晚晚说。

　　"行里那两只船不看。"

　　"看。"晚晚说，"先认下那两只，剩下的那只才是它。撑船的汉子说，那只船他见过一回，就在东头苇子后头，只露半个船尾。"

　　走到河湾，行的两只船果然在。一只靠在水边装货，一只停在稍远处等。船家正往船上递苇捆，递一捆，捆子往船板上一放，船就往下沉一沉，船帮压到水面，溅起一圈碎冰。递一捆，船家数一捆，钱搁在船头一只木匣里，匣盖开着，里头是散钱。

　　晚晚站在堤上看了半晌，没有下去。

　　"十七捆，船上是十一捆。"赵明说。

　　"你数的跟我数的不一样。"晚晚说，"我数岸上还剩七捆，船上码了十二捆。第三捆是散的，捆绳断过，苇子露在外头。"

　　"那捆是散的。"

　　"散的那捆，船家会退一半钱。"晚晚说，"塘里的规矩，散一捆，亏一捆。"

　　赵明没再说话，把嘴里的烟卷点着，抽了一口，用手挡着风。

　　"掌柜的。"晚晚朝船上说，"前儿个夜里，你们船上的人可看见过一只不挂灯的船。"

　　船家把手里的苇捆放下，看她一眼。

　　"看不见。"他说，"不挂灯的船，谁看见谁都不认。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东家要往南边订纸。"晚晚说，"听说走水近。"

　　"水近，水上也乱。"船家说，"姑娘回去跟你东家讲，纸走旱路，稳妥。"

　　他说完就低下头，接着递捆子，不再抬眼看人。船头那只木匣上搁着一块小石，石头上刻着一个字，被手摸得只剩半边。

　　两个人往东走。东头的苇塘豁开一道口子，割得比别处矮，割口新，茬子上还带着一点水。往东再走，堤往里探出一段，围出一个小小的湾。湾里挡着一片没割的苇子，穗子灰白，密，风穿过湾口的时候比外头小一半。

　　湾里的水面结了薄冰，只有船底压过的那一条没结住，冰口子两边翘着。泥坡上有一道旧缆痕，是绳勒出来的，勒得深，痕里带着泥，泥也冻住了。

　　晚晚在湾口的泥上蹲下来。她先拿手在横里量了一下那两道翻泥的间距，三个手掌宽。

　　"窄。"她说，"比行的船窄。窄船吃水浅，进得小湾，也进得浅水。"

　　泥上有印。船底压过的是平平的一条，宽窄一致，从水里一直压到苇子跟前。压出的泥比别处深，两边是船帮挤开的翻泥，翻泥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上有细细的裂纹。船走了，印还在，是新印，就在这两天。

　　"船来过。"赵明说。

　　"来过。"晚晚说，"不是前天，也不是昨天。前天夜里到昨天白天，风把雪吹过一遍。要是船前天来过，印上会有雪。"

　　"那就是昨夜。"

　　"昨夜。"晚晚说，"冰还没结硬，它进得来。"

　　她顺着那条平印往里走。苇子中间有一处倒伏，倒的方向一致，是人踩的，也是拖过东西的。倒苇子底下，泥被踩出一块硬台，台子边上有两个脚印，脚尖朝水。

　　"上船的台。"晚晚说。

　　她拿手掌按了一下那块硬台。台面发亮，是踩得发亮的，边上被冰磨出圆角。

　　"踩了多少回。"赵明说。

　　"不是一回踩出来的。"晚晚说，"苇子倒了这么一片，是新倒的，可底下这块台是旧的。这地方用了不止一年。"

　　她又看倒苇子下头。那里有一小堆碎瓦，青的，边上圆，像是从哪个盆上磕下来的。瓦旁边有一处被火烤过的泥，泥面发红，手指一按就掉渣。

　　"烧过火，又淋过雨。"她说，"这不是一回的事。"

　　她再去看拖印。拖印从硬台一直拖到水边，沟窄，一条挽着一条。沟里嵌着几根苇叶，还有一小撮白的东西。

　　晚晚把那撮白的拈起来。是纸屑，边上带毛，捻一下，不碎，有点韧。

　　"这是熟宣。"她说。

　　赵明蹲下看那条拖印，顺着往水边看，又回头看苇塘深处。

　　"拖的是捆好的东西。"他说。

　　"捆好的纸。"晚晚说，"拖上船，船拉走。"

　　她往苇子更里头走了一步，脚底下绊了一下。

　　苇根里塞着一卷东西，外面用苇叶裹了两道，捆的绳是麻绳，绳头压在底下。晚晚蹲下去，把外层的苇叶解开一道，露出来的是一卷纸。

　　卷得很紧，卷心压得扁，纸边有毛。她把卷头掀开一角，对着东边那点灰白的光看。帘纹一道一道，宽窄匀，纹路压得深。

　　"别全拆。"赵明说。

　　"不拆。"晚晚说。

　　她再细看那卷纸。里头不是一整卷，是几张卷到一处，卷心塞着一张硬纸壳，壳上没字。她捏了捏卷头，纸还软，是新纸，没受潮。苇叶上有一股河泥的味，是这两天才从水里带上来的。外面那道绳打的是活扣，一拉就开。

　　她从怀里摸出针线盒，抽了一根针，在那卷纸的外层角上挑下一小角，收进怀里。再把卷头压回去，苇叶照原样裹上，绳照原样捆好，塞回苇根里。压的时候她照着原来的位置按，按到跟四边的泥一样平。

　　"留着。"她说，"动多了，他就知道有人来过。"

　　赵明站在她旁边，把她挡在湾口的一面。风从湾里出来，刮在脸上，疼。

　　"这卷纸。"他说。

　　"跟隆昌号那刀，一家的。"晚晚说，"老帘子上下来的纸，帘纹一个宽窄。熟宣也是走水路的。"

　　她站起来，把袖口那条布带重新扎紧。两个人在湾口背风的地方蹲下来。赵明把烟荷包掏出来，卷了一支，点了两下，火苗一歪，灭了。

　　"风冲。"他说。

　　他把身子一转，拿那一片没割的苇子挡住风，再点，这回着了，火头立住了。他抽了两口，把烟叼在嘴角，不急着往下抽。

　　晚晚也从荷包里撮了一撮烟叶，卷了一支。她把自己那支凑到赵明手里那支的火头上，两个火头贴了一下，她的点着了。

　　两个人一人一支，蹲在湾口。烟往苇子里飘，飘进去就散了。

　　"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赵明说。

　　"跟烧灶学的。"晚晚说，"灶里引火，就是火头贴火头。"

　　赵明笑了一下，没出声。他抽完，把烟头按进泥里，用鞋底碾了碾。

　　晚晚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冻得梆硬，她掰了两下，掰不动。赵明接过去，举起斧头背，磕了三下，磕成两块，大的一块塞进她手里，小的一块自己拿着。

　　"你不吃大的。"

　　"我牙好。"赵明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扁瓶，摇了摇，里头响了一声，不多了。他自己灌了一口，喉头动了一下，把瓶口拿袖子抹了抹，收回去。

　　"你不喝。"他说。

　　"我留着给你走回去。"晚晚说，"风里走三里，肚子里得有东西。"

　　赵明把手里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又看她一眼。

　　"湾里那三只船，你不问到底。"他说。

　　"问到底，人家就不说了。"晚晚说，"船家今日肯跟我说那两句，是看我穿着旧棉袄，手上没戴镯子。"

　　"照上回那么走，得走到天黑。"

　　"天黑就天黑。"晚晚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河湾，行的船已经装满了，船家把缆绳一收，船顺着水往回退了一尺。堤上有个孩子在冰上抽陀螺，陀螺转得歪，转两下就倒，他蹲下去重新缠绳，手指冻得红。堤上落下两只麻雀，在冰口子边上啄了两下，又飞走。

　　走到堤口，晚晚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头。

　　"那只船，白天不在窝里。"她说。

　　"窝是它的，船不是。"

　　"窝是它的。"晚晚说，"一只船有两个窝，人就有两条路。今天这个窝是空的，那就还有一个。"

　　回到家，天擦黑。赵明把大门闩好，把斧头挪回床边。

　　晚晚进灶间，把怀里那一小角纸取出来，铺在案上。她又去墙根把上回从隆昌号买回来的那刀熟宣抽起一张，两个对着灯比。灯芯挑高了些，纸上的帘纹一道一道照出来，宽窄一样，连边上那点毛都一个样。

　　她把那张熟宣按在案上，拿指甲在纸边捋了一遍。毛的长短跟那一小角一样。她又把两样纸都举到灯下，看厚薄，一层一层透过去，亮的地方一样匀。

　　"是同一副帘子压的。"她说。

　　郑伯那屋的灯亮着。门响了一声，他出来倒水，看见案上铺着两张纸，站住看了两眼。

　　"隆昌号的纸。"他说，"老帘子。"

　　"行里也卖纸，不卖这种。"晚晚说。

　　"行里不卖，铺子里卖，水路上走。"郑伯说，"早年城里就这么走货。铺子挂单，行里备货，船家运，船上不挂灯。"

　　"你早知道。"

　　"我早不知道。"郑伯说，"看见这两张纸，才想起来。"

　　他倒了水，回屋去了。屋里的灯又暗下去，翻纸的声音不急不慢。

　　"纸是人藏在那儿的。"赵明说，"藏在船边，等船来了往船上搬。"

　　"等船来了往船上搬。"晚晚说，"行里说熟宣一年两趟船。可那卷纸是新的，卷得紧。不是等的，是攒的。"

　　"攒着做什么。"

　　"攒够了，一次走。"晚晚说，"一张一张走，路上碎，一卷走，路上整。"

　　"行里那先生说的话，也对得上。"赵明说。

　　"哪一句。"

　　"熟宣一年两趟船。"赵明说，"船没到，纸先到。纸先到，钱后到。他先攒纸，等船。"

　　"你这话，像是账房说的。"晚晚说。

　　"我听了两回，就会了。"赵明说。

　　她把那一小角纸折起来，跟那刀熟宣一起靠墙立着。灶间墙上挂着那把旧刷子，刷毛倒了一半。她把那一小角纸搁进刷柄旁边那只小匣里，匣底垫的是灶灰，防潮。

　　她坐到灶凳上，把手放在灶口边上烘。赵明在院里把斧头重新磨了一遍，磨石上那点水一会儿就结了细冰。

　　灶间的灯芯拨低下去，屋里只剩一盏小灯的光，照见案上两样东西，一刀白纸，一角带毛的纸。

　　"明天。"赵明说。

　　"明天不去了。"晚晚说，"他昨夜来过，今夜未必来。先隔两天。等雪再落一层，我照着新雪上的印走。印子落在泥上，看不全。印子落在雪上，哪条道是他的，雪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