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05、回划 赵明把灯提

　　赵明把灯提出来的时候，晚晚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夜里风小。巷子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更梆子一下一下。她手里捏着一把削笔的小刀，刀尖搁在门板上，没动。

　　"往哪儿划。"赵明把灯举高。灯影落在门上，那几道旧痕一道一道显出来：底下三道挨着，中间空着一格，上头三道。

　　"我上回划的那道，往上一点。"晚晚说，"跟车店那块板子上添道子的地方，对上。"

　　赵明把灯又抬高了些，照着那一块。木头粗，划痕旧，沟里积着灰，灰上落了一点霜。

　　晚晚提起刀，先在自己指甲盖上试了试刃，又把刀尖搁回门板。她划得不快。刀尖往下压，压出木头的一点白，走出一道横，末了往下一顿，收住。

　　划痕不深。她用指头把翻起来的木茬按了按，按平。

　　退开半尺，她看了看。

　　"他划一道，咱们划一道。"她说，"上回他划的是这个，一横，末尾一顿。我回这个。他要是认，就还回这个。"

　　"他要不认。"

　　"他就回别的。"晚晚说，"回别的，就是话没说到一处。"

　　赵明举着灯，没再问。灯芯烧得有点歪，他拿灯签挑了一下。

　　她把刀收进抽屉，搁在铅笔旁边。灶上的酒还温着，倒两盅。赵明喝了一口，喉结动一下。晚晚抿半盅，又放下。

　　"这块板子，你往后别看了。"赵明说，"看一回，一宿睡不实。"

　　"睡得实。"晚晚说，"写下去的是旁人，看着的是咱们。守夜的人不睡，才轮得着屋里的人睡。"

　　赵明笑了一下。他把灯搁在案上，回身推门闩。手从门闩上收回来，蹭过她手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第二天赵明照样去车店，一天两回。头一回回来报得短：板子上添了两道，缠灰布条的女人没来，茶铺里坐的是两个拉脚的，脚上裹着草。第二回回来，说掌柜拨了半天算盘，柜台底下那只半开木匣挪了地方，挪到里侧去，柜台外头看不着了。

　　晚晚白天开过两回门。头一回是晌午，日头照在门板上，那道新痕泛白，跟旧的挨在一处，像一个画歪了的角。第二回是擦黑，她看了一回就上了门闩。

　　晌午她还去井台拎了一担水。井台上蹲着两个婆子，一个洗菜，一个择线头。她们叫她一声，她应了，站住搭了两句话。婆子问她们家门口怎么天天扫得那么干净，她说是赵明手勤。婆子就不再问，低头择线。她把水拎回来，水从桶沿上晃出去，在雪上滴成一串小坑。

　　她还把赵明补过的棉袄拿过来，把袖口又缝了一道。那几张炭记的纸，她按次序理齐，夹进账本里。账本最后一页，五个点一条线，左头到"西头"，圈里一点，圈外一点，她看了两回，没添新的。

　　第二夜第二更，赵明在门口站了一阵。他点了一支烟，就着檐下的黑抽。抽到一半，烟头对着巷口明一下暗一下。他站着听：巷子里只有风，风里有更梆子，一下一下，别的没有。他把烟头按灭，烟灰那一截还是没弹。

　　屋里晚晚醒着。她听见他推门闩，没起来，也没问。

　　过了半炷香，她自己披衣下地，提了灯，到门口照了一回。门板上那一道新痕让灯一照，白得刺眼。她伸指头摸了一下，就回去了。

　　第三天早上开门，晚晚先没看门板上头。她看的是门槛。门下压着的一线雪还是齐的，门口没有一个脚印。她这才抬眼。

　　门板上多了一道。

　　就添在她那道底下，隔着中间那一格。上头那一排没动，中间那一格，让人填上了。

　　她伸手摸。手是凉的，痕是新的，沟里一丝灰都没有。

　　她凑近了看。这一道也是横的。末尾也顿了一下，顿得比她的浅，像下手的人手上有把握，不用重。

　　她拿指头在那道沟里趟了一趟。指头上蹭起一层灰白。那灰白细，捻一捻就散，散完指肚上留一点凉。

　　跟以前门上新痕里那点东西一样。糊灯罩的浆子。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又看那一格。空了多少天的一格，满了。

　　赵明起来烧水，见她站在门口，走过来。

　　"来了。"

　　"来了。"晚晚说，"他没回话。他记了一笔。"

　　她指那一格。

　　"上回我在这儿看了半天，说这一格空着，等人来记。现在填上了。他把我划的那道，也记进去了。"

　　赵明看了看门板，又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这块门板。"晚晚说，"他记的是账，不是人。咱们划话，他划账，两样划到一块板上，谁也不碍谁。"

　　赵明把手伸到那道痕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这笔账，记的是什么。"

　　"门口有人。"晚晚说，"门口有人，他写一道。哪天门口没人了，他还得空着。"

　　她指那点灰白。

　　"这上头有浆子。上回闯进咱们院里的那个，门板上多了一道浅痕，沟里也是这个。这只手跟坟前那只鞋，是一路的。会两样的，不是两拨人，是一拨人。"

　　赵明把痕的深浅描在纸上。他描完，抬头问："那还回不回。"

　　"不回。"晚晚说，"再划，他还是记账去。他在外头记，咱们在里头看，来回多少回，也见不着人。"

　　她把门闩上好，回头又看了一眼门板。上头一串痕，底下三道，中间一格，上头几道，末了那一格也满了，像一本摊开的账，记到头了。

　　"这块板子到头了。"她说。

　　赵明把纸折起来。"那往哪儿。"

　　晚晚走到案前，把账本最后一页翻开。

　　"北街那院。"她说，"门框上两个空钉眼。上回我去讨竹条，上头那个钉眼里，木屑还是新的。"

　　"钉眼是干什么的。"

　　"挂东西的。"晚晚说，"谁在那儿钉的钉，谁就知道咱们家的门开在哪儿。"

　　赵明想了一会儿。

　　"门板上划号的，跟钉钉子的是同一拨。"

　　"不知道。"晚晚说，"得看一眼。"

　　晚饭吃得晚。酒又温了一回，赵明喝两口，晚晚抿半盅。饭后晚晚卷了一支烟，就着案上的灯点着，抽一口，把烟搁在赵明手边。赵明抓起来抽一口，又放回她那边。一支烟，一盏灯，在两个人中间来回。

　　"这回去，还是你。"晚晚说，"北街那院门口就一个门，进出的就一个老头、一个矮个女人。女的认得你。"

　　"我认得她。"赵明说，"她腕上那道灰布条，我记着。"

　　"后天去。"晚晚说，"一天里那院门口都来什么人，什么时辰来，站在哪儿，你先别问，别打听，看回来告诉我。"

　　"要是有人问我看什么。"

　　"就说替东家看货。"晚晚说，"上回你去纸坊巷那边，说辞用过一回，别再用。"

　　赵明应了。他把两只手在炉边烘了一下，晚晚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火上并了一并，又分开。

　　睡下的时候，晚晚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门外风过巷口，把门板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谁拿指头在门上点了一下。她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