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04、候雪 雪没下。

　　雪没下。

　　三天了。日头出来又落，天灰着，风一阵一阵往檐角上撞，就是不下。院墙头的冰溜子早化干净了，墙根那点旧雪也踩成了黑泥。屋里烧着炭，灶上熬一锅粥，一天热两回。

　　赵明按规矩去车店，一天两回。头一回回来，把看见的报给晚晚：取灯的还是那几拨，柜台上那块板子又添了两道，腕上缠灰布条的女人没露面，靠墙那辆灰驴车在槽边没动，驴还是那匹，左后蹄蹄铁缺着一角。第二回回来，说车店门口多了两辆牲口，掌柜在院里跟人说话，他就没进去，在斜对面茶铺坐下喝了半碗水。

　　晚晚听着，点头。她把手里那几张炭记的纸理齐，按次序叠好，压在账本底下。又拿针线把赵明刮破的袖口缝上，针脚密，缝完把线咬断。

　　白天她还把账本最后一页摊开看过一回。五个点连成一条线，左头到了"西头"，底下勾着一个小圈，圈里一点。她拿铅笔在那圈外头量了量，量到纸边上，没落笔，又把纸折起来。

　　夜里第二更，赵明在门口站了一回。檐下黑，风把门缝吹得响。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就着门缝里的风点着，火苗照见手指。他站着看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抽了两口，他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烟灰留了一小截，没弹。

　　晚晚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烟是她自己卷的，烟叶从赵明盒里撮了一撮，纸是从账上撕下来的一条毛边纸，卷得不算齐，一头粗一头细。她走到他跟前，就着他手上那点火点着，抽了一口，把烟递过去。

　　赵明接了，抽一口，还她。

　　两个人就这么一递一还。烟在他们中间走，一头红着，走过去，走回来。晚晚的手擦过他的手指，指头像在火上烘了烘。赵明低头看她手上那点火，没说话。院子里静，只有风在墙头过。

　　一根烟抽到剩个屁股，他接过去，摁在门框上，跟先前那一截烟灰并在一处。

　　"这天。"赵明说。

　　"憋着。"晚晚说，"憋住了，才下得下来。"

　　第三天早上，云压得低，压到屋檐上头。风也转了，从北边来，硬。晚晚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看那片云。她回屋叫赵明。

　　"今晚上。"她说，"你睡灵醒点。"

　　夜里雪果然落下来。先是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响。后半夜大起来，一片一片往窗棂上糊。赵明没睡实，起来开门看了一回。晚晚也披衣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

　　院子里白起来了。屋檐上积了一层，压得檐角往下坠。巷子里静，谁来踩一脚都听得出来。

　　烟这回是晚晚先点的。她抽一口，把烟递过去，赵明就着那点火抽一口，又递回来。火光在他们脸底下亮一明，把鼻梁照出个影子。

　　"明儿天没亮你去。"晚晚说，"就说西门外那半亩地要去看，铺子置棚的事。守门的多问一句，你就多答一句，别提别的。"

　　"走哪条路。"

　　"从岗子后头绕上去。"晚晚说，"他上回是那么走的，你照着走。不走正路，正路上有人。"

　　"到了看什么。"

　　"看脚印。"晚晚说，"雪停了，坟前要是有人踩，一眼就看得见。看清几串，哪一头来的，哪一头去的，站过没站过。不动土，不揭纸，不碰那根棍。"

　　"要是没人踩。"

　　"没人踩也是话。"晚晚说，"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赵明应了一声。两个人在门口又站了一阵，雪落进门槛里。晚晚伸手，把他帽檐上积的一层雪抖掉，手指在他耳边带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又把烟盒摸出来看了一下，剩四支，按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雪小了，后来停了。赵明看了眼天色，回屋换了一双薄底布鞋，把棉袄扎紧，腰上系了根绳。晚晚把那只小铜壶递给他，壶里是热的。

　　出西门的时候天还灰着。门洞里蹲着两个卖炭的，筐上盖草。守门的兵打盹，听见脚步才睁开眼。赵明说西门外半亩地要看，兵摆摆手，让他走。

　　官道上没有人。夜里的雪把道铺得平平整整，连车辙都盖了。赵明头一个踩上去，一脚一个坑。两边枯草让雪压得伏了一地。走出去半里，回头一看，道上就他一串脚印，从城门底下直直伸出来。

　　走到一半，对面来一辆拉炭的车，车上盖着草帘，赶车的缩着脖子，两下错过去，谁也不看谁。再往前走，道边有个拾粪的老头，挎着筐，弯着腰，在雪里刨。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赵明没停。

　　走到三里地，岔道口在一边，岗子就在前头了。岗子不高，顶上秃着，雪罩在上头，白得晃眼。岗子底下那几户人家还没起身，烟囱里没烟。那条黄狗蜷在墙根，看见人，抬了抬头，没叫。

　　岗子底下那间空屋落在最外侧，门上还是那根麻绳。赵明站远看了一眼，没过去。屋前的雪是平的，一个脚印也没有。

　　他绕到岗子后头，往乱坟那片走。

　　雪把乱坟盖得平平的。一个个坟包成了一个个圆的顶，看不出新旧，也看不出高低。羊道没了，风把雪在坟与坟之间抹出一道一道的平。往下走，脚底下有时是实地，有时是空响，底下是土是草，踩不出来。

　　他一座一座看。走到靠里那座，站住了。

　　就那一座前头，雪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岗子后头上来，不走正路。走到坟前，两只并排站住，脚跟并得齐，印底让人踩实了，踩出一双鞋的底样，清清楚楚，像按上去的。站的地方没挪，一双印就那么立着。然后那串脚印又顺着原路，从后头下去。

　　赵明蹲在几步外看，不看自己脚底下。鞋底的样他认得：平底，粗纹，横一道竖一道，比他的鞋大出一圈。他还看得出来，鞋底前掌磨得比后跟狠，是个往前赶路的人。

　　坟前那块雪让人蹭平了一小片，衣裳下摆那么大，鞋底在上头滑了一下，纹路印得满满。

　　他顺着来路数了数，从后头坡上到坟前，二十几步。步幅不小，是个高个。

　　他抬眼再看坟头。坟头上的雪是平的。一整个白包，一个脚印也没有。压着的那张黄纸平平整整，四个角都压下去了。压纸的还是那块断碑角，角上那半个笔画露在外头。坟包半坡上落着几片旧纸，让风吹在那里，雪压住了边。

　　旁边那两座坟，雪都是平的。一座塌了半边，一座插着半根断木棍。

　　坟前那根木棍还在，只是往边上偏了半掌。底下原来的窝还在，让雪填了一半，一眼看得出挪过。

　　赵明凑近看那根棍。离地一拃的地方，新划着一道横。木茬是白的，没让雪水泡黑。那一道不深，一划到底，末尾往下一顿。

　　他从怀里摸出炭记的纸，就着膝盖把看到的记下：一串脚印，后头上来，后头下去。站印一对，脚并齐。鞋底平底粗纹，比脚大，前掌磨得狠。后头到坟前二十几步。坟头雪平，纸压平，断碑角挪了半掌。木棍偏半掌，棍上一道横，末尾一顿。

　　记完，他把纸折起来贴身收好。

　　日头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又没了。赵明在岗子上头蹲了一阵。他搓手，跺脚，抬头看天，再看岗子底下那条道。路上没人来，一个人也没有。岗子底下最东头那家开了门，出来一个抱柴的女人，看见他，又进去了。他把两脚在雪上蹭了蹭，起身往回走。

　　从岗子上下来的时候，石头和草都滑。他一只手撑着一根小树，一步一步挪到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岗子后头，雪白的一片，看不出人，看不出坟。

　　回城的道上，他的脚印跟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一串。日头偏西，雪面上泛一点黄。道上迎面来一个背柴的老头，柴捆得紧，压得人往前弓。两人错过去，谁也没说话。

　　到城门口，守门的兵换了人，提着灯照了照，让他进去。

　　进城过庙前街，往东走。到家天擦黑。

　　赵明进门先把鞋在门槛外头磕了两下，磕掉泥雪，才进屋。晚晚在灶间，听见脚步，回过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炉子上的酒壶提下来，温一壶，倒两盅。赵明喝了一口，喉结动一下。晚晚抿了半盅，把盅搁在案角。灶上那锅粥又热了一回，赵明吃了两碗，晚晚吃半碗。

　　赵明把炭记的纸摊开，就着灯，一句一句说给晚晚听。说到鞋底平底粗纹、比他的鞋大，晚晚的手指在纸边上按住，没动。

　　"跟哪儿见过。"赵明说。

　　"跟咱们家后墙根。"晚晚说，"上回你不在家，有人在咱们院里舀水喝，站着咬了一块饽饽，后墙根留下半只印。平底，粗纹，比你的鞋大。进过咱们院的，除了他，没别人。"

　　她把另一张纸摸出来。那张是门板的拓痕：底下三道挨在一处，中间空一格，上头三道。最底下那道是晚晚自己划的，短斜道，末尾一顿。

　　"你把棍上那道描一遍。"她说。

　　赵明就着灯，拿炭在那张纸上描了一道横，末尾点了一下。

　　两道摆在一处。

　　"一样。"晚晚说。

　　屋里静了一息。

　　"上回他进咱们院子，还不知道号是怎么留的。"晚晚说，"他舀水喝了一碗，坐了，咬了一块饽饽，走的时候门板上多出一道又短又浅的痕，沟里的泥都还没干。那会儿他不会划。"

　　她指那两道。

　　"这一回他划了。一横，末尾一顿，跟咱们的一样。"

　　"是那只鞋。"

　　"是那只鞋。"晚晚说，"上回在咱们院里，这一回在坟上。"

　　赵明皱了下眉。

　　"他去坟上做什么。"

　　"站着看了。"晚晚说，"脚没挪。可他把纸压平了，把棍拔起来又插回去，在棍上划了一道。脚不动，手能动。"

　　"跟培土的是一个人。"

　　"两回事。"晚晚说，"坟头上雪是平的，一个脚印也没有。他要是培土，得踩上去，踩出多少印子来。培土是下雪前头几天的事。下雪前头那一回，是手上有一圈铜的那只手。这回雪后头上来的是这只鞋。两只脚。"

　　赵明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划一道，给谁看。"

　　"给会看的人看。"晚晚说，"他划在咱们门板上，是划给咱们。他划在坟前的棍上，是划给往后上坟的人。他不磕头，不看碑，从后头上来，从后头下去。一回不落，回回留一笔。"

　　她伸手把账本最后一页摊开。那一页上五个点连成一条线，左头到了"西头"，底下一个小圈，圈里一点。晚晚在圈外头又点了一点。

　　"这又是什么。"赵明问。

　　"坟这头还有人来。"晚晚说，"培土的是一点，划号的是一点。两个。"

　　她把这一页合上，夹进那两张炭记的纸。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回门板。门板上那几道痕，让灯从屋里照出去，黑是黑的。

　　赵明跟过来。

　　"回不回。"他问。

　　晚晚把炭捏在手里，在门板上比了一下位置，比她先前那道再往上一点，跟车店板子上添道子的地方正好对上。她比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先不回。"她说，"他划在棍上，是划给坟看的。咱们划在门上，是划给他看的。这两处还没对上。"

　　"什么时候对。"

　　"他再来一回，咱们再划。"晚晚说，"他划一道，咱们也划一道，摆着，等他回。他要是回，我们就知道他认了。他要是绕过去，他就不认。"

　　赵明把炭接过去，搁回抽屉里。炉子里的火还剩一层红。他把两只手在火上烘了烘，晚晚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火上并了一并，又分开。

　　夜里的风又起来，门缝里呜呜地响。晚晚在门口站了一阵，回屋把灯拨小。院子里新雪又铺了薄薄一层，把赵明早上出去留下的脚印，连同巷口那条道的印子，一起盖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