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阙》川月悦玥

27、同榻 季阳病

　　季阳病好的那天晚上，御书房里间那张榻上，多了一个人。

　　季月本来在隔间铺自己的矮榻，刚把被子抖开，就听见外间季阳叫了一声“阿月”。他走过去，站在榻边，看见季阳靠在榻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可还是白的。

　　“怎么了。”

　　“你搬进来睡。”

　　季月的手顿了一下。

　　“搬进来干什么，隔间挺好。”

　　“隔间没窗户，夜里闷。”季阳说，“榻够宽。”

　　季月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了一眼那张榻。季阳病着这几天，他伺候的时候坐在榻边，可没躺上去过。榻确实够宽，两个人并排躺，还能留出半臂的余量。可他就是没动。

　　“我睡隔间就行。”他说，“你病刚好。”

　　“朕好了。”

　　“太医说还得养。”

　　“养归养。”季阳看着他，语气很平，“不会传染你。前几日烧都退了。”

　　季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季阳那张脸，到底没说出来。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隔间那床被子抱了进来，铺在榻的外侧。

　　他躺上去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睡各自的。御书房里很安静，外头巡夜的梆子声远远地响着。

　　躺了一会儿，季阳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天天往朕床上挤。”

　　季月愣了一下。

　　“那时候才多大。”他说。

　　“不小了。”季阳的声音在黑里显得很淡，“十岁了还挤。半夜把朕挤到床沿上，有一回差点掉下去。”

　　季月没接话。他记得那些事，记得自己睡觉不老实，记得季阳被他挤得没地方，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把他往里头推一推再躺下。可他没想过季阳会记得。

　　“现在长大了。”季阳说，“连跟哥哥睡一张榻都不肯了？”

　　季月的手攥了一下被角。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耳朵里，不太一样。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帐顶，半天没开口。季阳也没再说话。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着。

　　过了很久，季月翻了个身，往季阳那边挪了挪。挪得不远，就半个指头的距离。他背对着季阳，声音闷闷的。

　　“睡了。”

　　季阳没应。可他嘴角在黑暗里动了动，很轻。

　　两个人就这么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季月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季阳那边。两个人之间原本那半臂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没了，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季阳的胳膊。季阳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眉头也舒展着。

　　季月躺在那里，没动。他看着季阳睡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往后退了一点，退到原来那个位置。季阳没醒。他坐起来，下榻，轻手轻脚地出了里间。

　　宫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见他出来，端了热水进来。季月洗了脸，走到外间，翻开一摞折子。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脑子里还留着刚才榻上那个画面，季阳睡着的侧脸，眉头舒展着，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他在案边坐了一会儿，把折子放下来。

　　那天午后，季阳从里间出来，坐到了案后。他看折子，季月坐在案边翻报。两个人各做各的，可季月发现，季阳今天离他比前几天近了些。两个人之间那张案边椅子，是他昨晚从榻边拖回来的。案上那碟桂花糕还在，季阳伸手拿了一块，嚼了两口，放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季月也伸手，拿了一块。他嚼了两口，没说话。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可案上那碟桂花糕，不知不觉少了小半。

　　那天晚上，季月还是睡在里间。

　　这回他铺被子的时候，没那么绷着了。两个人躺在榻上，中间隔着半臂，可谁也没往外挪。过了一会儿，季阳开口。

　　“今天折子批了多少。”

　　“没批。看了一遍，急的让首辅拿去了。”

　　季阳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季月忽然说：“四哥。”

　　“嗯。”

　　“你那天去定远侯府了。”

　　季阳没有立刻答话。

　　“角门外头。”季月说，“门开着一条缝，你站在外头。”

　　御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巡夜的梆子声响了两下，又停了。

　　“你看见什么了。”季阳问。

　　“你都看见了。”季月说。

　　他没说“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也没问“你为什么来”。他只是把这件事摆在两个人中间，不追不逼。季阳也没解释。他躺在那里，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过了一会儿，季阳开口。

　　“你练刀的时候，比在御书房里精神。”

　　季月没接话。

　　“在御书房里坐着，你有时候翻报翻半天，一页都不动。在侯府练刀，你喘气都跟别人不一样。”季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折子批了多少，“那日在角门外，朕站了一会儿。后来走了。”

　　季月听着，没打断他。

　　“你跟秦婉练刀，练完了她还给你扇扇子。”季阳停了一下，“朕站那儿的时候，旁边的女兵说你们很配。”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季月躺在那里，没动。他忽然觉得心口堵了几天的那点东西，这会儿松了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他只是往季阳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季阳的胳膊。

　　“睡了。”他说。

　　季阳没应。可他也没有往外挪。

　　两个人就那么挨着，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