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是怎样当了龙王的》竹批

2、第一章 支离岛 敖珠从蓬莱

　　敖珠从蓬莱出来，路过了支离岛。小岛是因从空中俯瞰形状崎岖，四周又有无数暗屿抱合因而得名的。支离岛没什么稀奇，这样的岛在东海与北海的交界还有无数，可岛上有烟火人家的可就没几个了，支离岛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居住，就有船，有小港，有码头，有渔市，有渔家，有出海的男人，有结网的女人，有造船的木工，有修船的舵手，站在码头上看，还有远去的风帆和归港的晚霞。敖珠于是就在码头上看了一天。
　　才启程回东海。
　　支离岛不大，却令人心安。
　　比东海令人心安。敖珠心里想。
　　每次回东海，敖珠总是要在支离岛上待上一待，待到洄游的鱼儿要跟着洋流回大洋深处，敖珠才会跟它们一起走。回家吧，虽然回家的路不好走。敖珠这么想着，才能踏上归途。
　　敖珠跟哥哥谈天，提起归家路上的插曲，敖岸只是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好走的，还不是东海龙宫有这几个河豚罢了！”
　　敖珠噗嗤一声笑了。
　　哥哥就是这样，什么话也敢说，什么事儿也敢做，风趣得有些桀骜，恃才傲物到有些放肆，常因天资过高而目下无尘。
　　河豚，河豚生气起来瞪眼，鼓腮，鱼鳍一抖一抖得，跟龙后发威的时候真像。敖珠和敖岸是母妃生的，天然跟龙后有隔阂。
　　每次回东海，总要先去拜见龙后，躲也躲不过。好在，龙后也不待见敖珠，大多数时候侍女就会把她拦下，走个过场也就完了。龙后不喜欢敖珠，敖珠也不喜欢龙后。这都是一目了然的事。
　　龙后只喜欢自己生的两个孩子。龙后连父王也不喜欢。于是龙后总是不出自己的无波殿，有事无事都是待在里面闭门不出。无波殿总是散发着一层昏暗的光泽。敖珠有一次看到侍女在更换通往父王寝殿甬道旁的夜明珠才知道，那种昏暗原来是珍珠老了的缘故。
　　真正好的珍珠是会发光的，夜晚也能照亮漫长的甬道。敖珠和哥哥可以在甬道上跑来跑去而不摔跤。当然，那是他们小的时候。然而，真正好的珍珠也是会老的，老了发出的光芒就会暗淡。真正好的珍珠又很稀少，能照亮海底夜色的就更少了，连东海龙宫也不能常常更换。还好，珍珠老得很慢，老了也能凑合着用。龙后殿里的珍珠还是大婚时置的，这些年老了也情有可原。父王宫里的珍珠不是也老了吗？
　　老珠被换下，新珠被替上。岸上水下，不外乎就是这样。
　　敖珠对此似乎有一些领悟，可到底还很年轻，再怅惘的愁肠也不会在心上很久。她很快眨了眨眼睛对哥哥说：“河豚是东海特产，我这次路过支离岛可是带了你最爱的北海海鳗。咱们去找父王，等他忙完邀他一同品鉴？”
　　敖岸很高兴：“我就说没白疼你！不过这海鳗嘛，还是咱和母妃享用吧！父王正愁着呢，这些天连我也没见。”
　　敖珠有些紧张：“怎么，是敖重又惹父王生气了？还是哪里的水君玩忽职守了？还是掌管渔汛的司令官又出事了？”父王很忙很正常，父王不见自己不正常。往常自己回来，父王再忙也会见见自己，问问自己又学了什么新本事，问问蓬莱仙长好不好，问问近岸的人家还太不太平。
　　“嗨，那胖头鱼惹事还不是三日两头，扶余府强抢民女的事已经过了，去年司令官喝酒误事以致渔汛晚了一旬，今年的渔汛是我亲去发的，父王发愁嘛……另有缘故。”敖岸好像不愿多说，只是拍了拍敖珠的头，“你刚回来，先歇息一阵。等父王传召再去。”
　　“我都多大了，还拍我的头！”敖珠脑袋往后扭想躲过去，被敖岸左手掐脸成了包子，右手还是在脑袋上揉了揉。
　　“哼！”
　　“哼我！多大也是我妹妹！”敖岸施恶完毕扬长而去，走了老远声音还远远传来，“海鳗留着，晚上等我，别想私吞。”
　　这个敖岸！敖珠冲他背影做鬼脸。兄妹俩没大没小惯了。
　　岁月悠悠，兄妹俩都长大了。小时候的习惯却没变。整个东海就是因为敖岸和母妃，敖珠才愿意回来。
　　父王呢？父王很好。父王很疼敖珠。可父王是整个东海龙宫的父王，不是敖珠一个人的。有时候敖珠也无奈，长大后自己才知道，母妃是不应该嫁给父王的。嫁给一个不应该嫁的人到底要受多少磋磨呢？何况还不是正妻，何况龙后是那么的不好相与，何况母妃还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敖珠不知道母妃的骄傲是因为她年轻时就是个骄傲的姑娘，还是为了这些年要在东海龙宫里保持尊严。或许兼而有之，总之是母妃本身的个性和所处的环境让母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就像刚刚，在敖珠去无波殿拜见龙后的时候，母妃找借口避开了，现在都没回来。再骄傲的人做了母亲都有软肋，何况是女儿要向斗了一辈子的仇敌请安低头。母亲不愿意面对，为了父王也不愿意。这般复杂的情仇，细腻的心思，回来就都成了日常琐事。
　　还是蓬莱仙境好啊！敖珠倒在榻上望着远处蜉蝣闪烁。
　　父王果然是疼我的。不然为何只送了自己去蓬莱求学呢？哥哥和三哥明明也很想去的。那次师父来东海游历在龙宫小住，敖岸总是悄悄溜进父王待客的贻贝丛，向师父请教术法修习，与师父谈天说地。敖济呢，对岸上的世界更是神往，抓着师父身边的鸣乌问个没完没了。
　　敖岸可能是真心仰慕师父修为，可敖济，敖珠心里清楚，他跟自己一样，都是想避开东海龙宫的种种是非。
　　每次敖珠回来，敖济总是要找借口来看看敖珠，听敖珠讲讲蓬莱仙门的趣事，问问岸上的风土人情。敖珠总是尽力将岸上的日子讲得长一点，慢一点，有趣一点。拿出岸上搜罗的点心特产，好好招待，让敖济待的久一点。
　　“这么回事，原来岸上是这样的啊！”
　　敖济眼里闪着神往，敖珠实在是不太忍心。这个三哥有些不着调，性格还有点畏缩。但其实对自己是很好的。父王有四个儿子，敖岸和敖恕都是龙后生的，敖济的生母原是龙后身边的侍婢。普通海虾，连封妃也不够不上格。还是这几年大家都长大了，一次父王身边的近侍发现敖济偷偷夹带上贡的鲛绡汇报给父王，父王这才令虾族的首领收了敖济母亲为义女，将她封了三妃。
　　鲛绡再难得也不过是布料，一个男孩子要鲛绡干什么？不过是看大家的母亲都有，也想自己的母亲有罢了。敖济是孝顺的，这样就很好。父王对敖济的期待不过如此。
　　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期待不过是孝顺，那是因为他有众多的儿子，这个儿子又实在并不出色。一位龙王对儿子的期待只是孝顺而已，那么这其中的内涵就不言而喻了。
　　既然留在东海只能做臣下，还不如外面天高海阔来的自在。敖济这么想多正常啊。一条龙的神通在一群龙里平庸，可不意味着在所有水族里也平庸。龙就是龙，掌一方水土，管一域江河。大小做个水君，哪里不比东海自在呢？
　　敖济在东海是待不长的，敖珠这不就走了吗？只待时机，只待时机。敖济安慰自己。敖济总是善于安慰自己。这是敖济的长处，就跟孝顺也是他的长处一样。这两样长处有利于敖济在复杂的东海自保。
　　敖济边安慰自己边告辞出去，敖珠望着他的背影叹气。
　　真能躲得过去吗？
　　避不开，躲不过，离开了总是要回来，只要一天是父王的儿女，就像现在这样。敖珠又能有什么办法。对于东海的妻妾之争，父王头疼不已，对于东海的储位之争，父王忧心忡忡，想到东海的前途未来，父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父王是龙王，龙王的事就是臣下的事，龙王和臣下的忧虑就是整个东海的忧虑。敖珠是东海的一份子，眼下除了立储再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心知肚明。父王发愁不过只有这个缘故。
　　所以父王不见敖珠，也不见敖岸，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又传出什么谣言。
　　谣言，东海的谣言传得比波浪还快。一会儿说，龙王旧伤复发命不久矣了，一会儿说，鲛人叛军在支离岛北部集结要与龙宫决一死战啦，一会儿说，敖岸里通外贼父子相残要被龙王囚禁啦，一会儿说，龙后为了长子能继位给鲛妃生的两个孩子下毒啦……
　　有真的吗？
　　敖珠嗤笑。无论如何，还是先吃海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