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不会停在这里》朱不朱

9、观察者·上 林黎音盯着

　　林黎音盯着屏幕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打算把这个故事讲出来。窗外的雨已经渐渐变小，屋檐上仍有积水断断续续地落下，敲在一楼的遮雨棚上，声音空旷而清晰。
　　他没有看苏子溪，只是默默写下第一段。
　　陈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了温宁整整七年，是在她宣布要结婚的那天。
　　那天晚上，窗外也下着雨，聚餐的茶馆开在旧城区二楼，木质窗框被湿气浸得颜色发深，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温宁坐在一群朋友中间，将左手放在桌面上，笑着展示无名指上的戒指。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陈默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透过杯中漂浮的茶叶看着那枚戒指，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新郎是谁？”
　　“周叙，你见过一次。”温宁拨弄着戒指，眼角微微弯着，“去年我们一起吃饭，他中途过来接我，当时还和你打了招呼。”
　　陈默记得那个人。
　　周叙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说话温和，替温宁拿走外套时动作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亲密，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什么时候办婚礼？”陈默问。
　　“下个月十六号。”
　　“这么快？”
　　“哪里快了，我们已经准备半年了。”温宁看着他，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好笑，“你平时不关心群消息，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朋友们还在追问求婚的细节，温宁便低下头，向众人展示手机里的照片。陈默没有凑过去，只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沿着舌根慢慢散开，让他的意识变得格外清醒。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温宁不喜欢太夸张的钻戒，因为戴着不方便做手工；她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被求婚，觉得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她曾经说过，如果真有结婚那天，希望婚礼简单一点，最好选在秋天，因为秋天穿礼服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
　　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他全都记得。
　　可他竟然不知道，她已经准备了半年的婚礼。
　　散场时，雨还没有停。朋友们陆续离开，温宁站在屋檐下等周叙来接，手中撑着一把淡黄色的雨伞。
　　那把伞看上去有些旧，伞柄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边缘还缺了一根伞骨。
　　“还没扔？”陈默问。
　　温宁低头看了一眼：“能用，为什么要扔？”
　　“七年前就坏了。”
　　“不清楚，这你还记得吗？”
　　陈默当然记得。
　　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温宁撑的就是这把伞。
　　那时他们都是一个手游群里的成员，陈默负责计算角色数值和技能搭配，温宁负责在他发完几千字的攻略之后，用一句“看不懂，谁带我打”破坏他的全部劳动成果。
　　那场线下聚会约在一家书店，温宁因为坐错公交迟到了四十分钟。她推门进来时，肩膀被雨淋湿了一半，黄色雨伞的伞骨也被风吹断，整个人显得狼狈，却仍然先指着陈默问道：“你就是群里那个把游戏玩成数学竞赛的人？”
　　陈默点头。
　　“你就是那个不看攻略，每次打完还问自己为什么死了的人？”
　　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友好。
　　聚会结束后，温宁的手机没电，无法叫车，陈默便把充电宝借给了她。几天后，她归还充电宝时，还送了他一只亲手编的小熊挂件。
　　小熊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眼睛也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做坏了？这什么玩意儿？猪？”陈默问。
　　“这是手工制品的独特性，还有这是熊。”
　　“左右误差至少有百分之四十。”
　　“在允许范围内。”
　　那只小熊后来一直挂在陈默的钥匙上，七年间换过三串钥匙，却始终没有被换掉。
　　一辆白色汽车停在茶馆门前，周叙撑着伞从驾驶座下来。他先向陈默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温宁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我先走了。”温宁说道，“婚礼请柬明天发给你，你一定要来。”
　　陈默站在屋檐下，笑着答应：“好。”
　　汽车消失在雨幕之后，他独自走回了家。路面积水映着广告牌的灯光，每经过一辆车，水中的颜色便被车轮搅碎，等喧闹过去之后，又慢慢恢复原样。
　　他的住处距离茶馆并不远，步行只有二十分钟。进门后，陈默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坐在客厅里，将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从钥匙上取了下来。
　　书柜最底层放着一只木盒，里面装着六封没有寄出的信。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同一个名字——温宁。
　　第一封写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年。
　　那时陈默准备离开临川，去另一座城市工作，温宁得知后，连续几天都没有在群里说话。
　　离开前一晚，她约他去江边散步，走了很久才问：“你一定要走吗？”
　　“那边工资更高，机会也多。”
　　“也是，换成我也会去。”
　　她说完便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再没有劝他留下。
　　陈默回家以后写了第一封信，想告诉她，只要她再问一次，他也许就不走了。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因为第二天早晨，温宁发来消息，祝他一路顺风。
　　陈默最终也没有离开，公司临时取消录用，他留在临川，继续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温宁身边。
　　他过去一直认为，那只是人生中一次普通的阴差阳错，直到今晚看见她手上的戒指，他才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没有离开的原因，也许从来不是工作，而是温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