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8、第 8 章 他又摸摸脸

　　因着五人组的八卦，这个月过得格外快。月考一过，高中生迎来了第一个长假期——国庆。

　　距离上次父亲回来发酒疯之后，罗文嘉已经将近半个月没见到过他，估计又泡在了哪位酒友的酒坛子里，在醉梦中不知生死。

　　他倒真希望他真的醉死在梦里。

　　罗文嘉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接下来七天要做的菜，准备今天先吃点路边摊对付一顿，明天早点出门买新鲜的菜。

　　他进了电梯，按下楼层。身后跟着进电梯的人按下关门键。

　　“诶，你是1803那小子吗？”频频侧目观察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罗文嘉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声音有几分熟悉。

　　“哦，我是1802的，就住你们家隔壁。”男人挠挠头。

　　原来是常用音响放歌那家。

　　罗文嘉面无表情，等着男人展示意图。男人觑了眼他的神色，似乎是觉得这个学生不太好相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到达楼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罗文嘉开门时明显感觉到身后的邻居正注视着这边，那是一种看好戏的眼神。

　　罗文嘉打开房门，第一眼和坐在沙发上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对上了视线。男人中等身材，气质温和，看见他，显然有些意外，温和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而在男人对面则是许久未见的父亲。父亲身上难得没有酒气，清醒状态下的他还保留着几分从前人民教师的儒雅，言谈举止都相当能唬人。

　　父亲回头看见了他，似乎忘记了之前闹的不愉快，招了招手，和蔼说：“放学了？正好过来认识一下你方叔叔。”父亲转头又和那位陌生男人介绍：“这是我儿子，随我，成绩从小到大就好。”

　　言语间有些自豪。

　　罗文嘉没过去，反而打量起客厅。客厅里原本堆积的垃圾全都消失，沙发也被扶正，还铺上了母亲曾经准备的嫩青色沙发垫——父亲嫌弃容易弄脏，让母亲收起来后就再也没铺上过。

　　不过再看看客厅里半死不活的绿萝以及明显没有被拖过的脏瓷砖，罗文嘉确定了，家没变，变得是自己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酒的父亲。

　　“快点过来，在哪站着干嘛。”父亲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年纪越大越不懂礼貌了是吧。”

　　“没关系没关系，孩子刚见到陌生人，有点警惕是正常的。”这位姓方的陌生人出来打圆场，又提到自己孩子，“我家那小子也是，一天到晚待在自己房间里，叫他出来认个亲戚也不愿意。”

　　“不过我说，孩子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这些做父亲的也管不了他们多久了。孩子过得开心就好。”

　　“嗨呀，还是老方你懂我。”父亲仿佛遇见了知己，觉得自己沉默如山的父爱终于有人能看见了，当场就要和这位方先生喝上一顿。

　　不过家里并没有准备啤酒，父亲下意识就要起身，被方先生按住。

　　方先生说：“咱俩谈事情，别耽误时间，不如叫你儿子去买吧。”

　　父亲一听觉得有道理，当即扭头就要交代自己儿子。

　　“不去。”罗文嘉率先说。他低头换鞋，背上的书包随着动作歪向一边，书包上别着一个他上学期参加学校知识竞赛的赠品。

　　父亲脸色难看。常年酒精的浇灌下，他的皮肤泛红，原本还算分明的脸部轮廓也因为浮肿消失，成了泯然众人，甚至是带着凶相的一张脸。酒精不止改变了他的外貌，还影响了他的精神，他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小事都能让他暴跳如雷。

　　“你小子什么意思！”父亲伸出指节粗大的手指着他，哪怕没有喝酒，他现在也有一种泡在酒馆里的眩晕。

　　“诶诶诶，别吵架，别吵架。”方先生又出来打圆场，相交于父亲，他的脸部轮廓更清晰，并不像一个会出现在父亲酒桌上的朋友。他打圆场道：“时间也不早了，我看我也回去做饭好了。”

　　“不过我家里没什么人，我回去煮点面凑合凑合。”

　　“你走什么。”罗父一把扯住男人，叫他动弹不得，“你来做客，就在这里等着吃就行，我下厨做点好的，咱们两兄弟吃饭聊。”

　　他又看自己儿子，指挥：“赶紧把你那书包放了，去给老子买菜去！”

　　“想得美。”罗文嘉冷笑。

　　他的父亲成了酒的囚徒，以至于他看父亲的朋友都不顺眼，只觉得每个人脖子上都吊了一根吊绳，那吊绳绑在倾倒的酒瓶口，近看才发现哪是是什么绳子，分明他们最爱的酒液。

　　父亲并不这么想，他只觉得儿子不知死活的挑战自己权威。暴怒之下，他的脸涨得通红，和他共生的酒精控制了他的脑神经和面部神经。他喘着粗气，大步朝着儿子走来，高高扬起手——

　　罗文嘉下意识闭上眼，带着茧的手掌扇到他脸上，将他的脸扇到一边。他甚至听到了脖子发出一声脆响。刚被击打的一瞬间只能感受到力的作用，过后脸部发热，和疼痛交融。他耳朵里也“嗡嗡”作响，随后是微弱的长鸣。

　　余光里，父亲带来的那个朋友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微笑。

　　“呼，呼……”

　　罗文嘉没理会父亲的喘气如牛，眼神冷漠扫了客厅中的两人，径直绕过父亲回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的门锁换了新的，比原来那个更结实。罗文嘉反锁房门后，也没了心情写作业，脸朝下倒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缓解脸上的刺痛。

　　幸好，幸好还有一个周的时间给他恢复脸上的伤。

　　“臭小子，敢用这种眼神看你爸！”

　　“好了好了，我们做父亲的，哪能和孩子计较这么多。时间也不早了，不是说要买菜，走吧走吧。”

　　“行行行，看在你这么朋友的份上我管他，要是平时早揍他了！”

　　罗文嘉沉默听着，听见两人的声音消失，客厅重新陷入安静。他疲惫闭上眼睛，将就着这个姿势很快睡了过去。

　　梦中的他站在小学门口，周围全是和自己一样身高的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他们按照班级站成一列，在门口等着家长来接。

　　“加加！”一个熟悉而柔和的声音叫他。

　　罗文嘉僵住了身体，急切抬头，看见了一张温柔而明媚的笑脸，杏眼里自始至终都是他。。

　　“你这小子，看见妈妈怎么不出来。”女人的手牵起他的手，将孩子带出拥挤的人潮，“怎么看起来傻呆呆的，今天学英语感觉怎么样？”

　　“好难啊。”罗文嘉听见自己抱怨，声音很稚嫩，“那个字明明念‘呵’，新老师却说念‘黑’。”

　　小学生皱着脸，苦恼说：“新老师今天差点哭了，可是我问了其他人，他们都觉得该念‘呵’啊。”

　　小学生想要寻求认同，不料母亲却哈哈大笑起来，这种笑一直持续到回家。打开门，罗文嘉看见了父亲，同时闻见了厨房的菜香。

　　“猜猜今天做的什么菜啊！”

　　尚且年轻的父亲蹲下来，取下儿子背上的背包，同时宠溺的揉揉他的头。

　　“回锅肉！”小罗文嘉跑进客厅，冲到厨房，门口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哇！爸爸做的好香！”

　　门口的父母笑成一团，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有情谊。母亲率先害羞移开眼，矮身换鞋，边说：“加加今天学英语，可差点把老师气哭了。”

　　“咱儿子还有这本事？”年轻的丈夫待妻子换好鞋，顺手将门关上，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梦境中的关门声与现实中的开门声重叠，又听见两人声音出现。

　　“这臭小子连刀都要藏，一点东西看得和宝贝一样，老子花钱养他都养错了！”厨房里传来摔打的声音，父亲显然已经买菜回来，正在厨房里找刀的痕迹。

　　“这个是吧罗哥。”另一个声音说，“刀放在不常用的地方，看来你家小子不常做饭啊。”

　　“哼，那小子本来就不会做饭，刀乱放是在防着我呢。”中年父亲的声音里是不屑。

　　厨房响起切菜洗菜的动静，之后是燃气灶被打开的声音，食物进入热油后一瞬间滋啦作响的声音，锅铲翻动时和锅底碰撞的声音。

　　一盘盘菜出锅，最后嗡嗡作响的油烟机也停了。

　　陷在床中的人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是回锅肉。他睁开眼睛，彻底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脱，又听见了客厅两人的说话声。

　　“罗老哥，你这手厨艺真好啊。”方姓男人举起酒杯，夸赞，“又有学问，又会下厨，果然和那群酒友不一样。”

　　“当然，我那跑了的婆娘当初就是因为我这手艺才嫁的，会做饭的男人现在可不好找。”父亲金额男人碰杯，压低声音，又提起另外几个酒友，“老王那些都只是一起喝酒的酒搭子，你才是我知己。只要你说的那项目……”

　　顾忌着卧室还有其他人，客厅的声音渐渐压下去。

　　罗文嘉起身，摸到一手湿润，才发现刚刚躺的地方打湿了一片。他又摸摸脸，同样是一片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