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3、第 3 章 “好吧，你

　　这件事最后如何解决的，罗文嘉并不知情。后来上课铃响了，办公室门口也就散开了。碍于上课，办公室交谈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等下节课孙缪想要再叫他去看热闹时，办公室里的八个人都没了踪影。

　　那个学生再次出现是在下午，跟着班主任，还有另外那五个学生，胆小又懦弱地缀在队伍最末尾，只在看见座位旁多处的罗文嘉时眼睛一亮。

　　罗文嘉并没有关注那个人，彼时的他低头盯着自己笔下的数学公式，脑中飞速转动，偶尔抬头看一看窗外湛蓝的天空以及柳絮一样的云。但是越来越近的强烈注视感灼着他的右脸连至耳朵，罗文嘉冷淡瞥了一眼靠近座位的人，起身让开进去的通道。

　　“同学们，先把手里不管玩的还是学的都先放下，看老师。”

　　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数学老师，有着十年教龄，性格温柔，平时极少发火，只有上课时需要扯着嗓子和学生们讨论。然而她此时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教室里的学生。整整六十一个，都是她这学期才接触的学生，平时看起来乖，没想到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今天这节自习原本应该拿给你们自己写作业和复习，但是班上发生了我无法容忍的事，所以将下个周的班会课提前到今天，所有在写作业的同学都先把笔放下，认真听我讲。”

　　六个学生都已经回到座位，融入到群体之中，可是他们的眼神格格不入。打人的那五个学生满脸不屑和不耐烦，或许仍有些羞愧，低头垂着眼，右手不耐烦转着铅笔，要么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左顾右盼。

　　而被打那个，同样低着头，却看不出什么难过情绪，好奇的歪头看自己同桌。

　　李颜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在副校长办公室经历的一遭，再开口软和了语气：“首先，我应该和你们先道歉，作为刚刚接手你们班的班主任，我做的并不称职……”

　　罗文嘉所在的班级原本是一位年轻教师做班主任，在他们高一下学期查出怀孕，坚持带完他们后，才请了产假，换成了现在这位年纪稍大，略显清瘦的老师。这位老师为了不破坏班级在高一一整年中形成的生态默契，并没有修改班规和替换班委，平时让学生们自主管理居多。

　　在这位老师看来，正是因为她对于班级管理的松懈，才导致了今天暴力事件的发生。

　　这位老师讲了很多，提出会修缮班级管理制度，她本人也会加强在班上的巡逻以及对学生的关心。然而在提到五个学生的惩罚时，班主任却有一种无力感，说出的话也带上了这种情绪。

　　“我已经要求闹事学生手写道歉信交给当事人了，具体处罚需要等学校通知。希望以后班上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也希望大家保持班级和睦……”

　　罗文嘉感觉到手臂被戳了一下，垂眸，视线里出现了一本教材，慢慢移动抵着他的左臂。他微微偏头看身边人，对方讨好地笑了一下，脸上有上次医务室没出现过的淤青。

　　“你……看……”

　　他做了个口型，接着腼腆一笑，似乎并不关心讲台上老师讲的事情与自己切身相关。

　　像个傻子。

　　罗文嘉于是低头看抵着自己那本教材，是数学书，原本干净的封面用黑色墨水笔写上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许恒。

　　字很丑，像是长时间没动过笔，横撇竖捺都歪着头，拧着身子，极其不情愿的组成了两个字。罗文嘉从小就被要求练楷书，力求从卷面上不止让自己舒心，也让阅卷老师舒心，乍一见这样的字，还费了些心力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你上次说，不知道，不知道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许恒的声音完全掩盖在班主任的声音之下，但因为两人至今距离相近，反而听得更清楚。

　　他的发音比起之前更连贯了，别扭程度降低，他原本的音色反而明显，声音虽然沙哑，但不掩清冽。

　　罗文嘉回想了一下，才记起之前拒绝许恒做跟班时提过一句，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没想到对方把那句话记到现在。他沉默了一会，在书上提起铅笔写了一句，又将书推了回去。

　　【今天那个是你姑姑吗？你住在她家？】

　　余光里，许恒看见书上的字后，拿手在书上摸了摸，接着很快拿着笔埋首写了几个字，每一笔都很用力。等书重新推回来时，上面多了两个字。

　　【嗯 嗯】

　　为了做区分，两个“嗯”字隔得很快，生怕罗文嘉不能理解每个问题对应的答案。

　　罗文嘉有些想笑，忍住了，也没在理会旁边的许恒，单手支着下巴听班主任讲话。视野角落，同桌期待的脑袋慢慢垂了下去，像是被雨打了头的蒲公英。

　　班会课结束之后就是放学，罗文嘉走出教室，身后的小尾巴又跟了上来，他脚步微顿，还是默许了这种跟随。

　　这座中学的对面就是附属初中，学生客源大，道路两旁是两排小吃摊相对，空气中除了汽车尖利刺耳的鸣笛声，还有食物沾上油之后经过高温烹饪激发的香气。

　　人行道被小吃摊占了一半，空间就狭窄多了，穿着红色校服的初中生蹦蹦跳跳，你追我赶。有家长带着孩子骑电瓶车从人行道穿过，喇叭声哔哔响个不停。

　　罗文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埋着头的身影还跟在身后，根本不懂得隐藏。他停了脚步，在常吃的那家煎饼摊子前停下，对长相和善的阿姨说：“老板，我常吃的那个口味来两个。”

　　那个跟踪的的小尾巴停在了不远处，似乎被周围香气吸引，抬起头看了一圈周围，忍不住咽口水，攥了攥书包肩带，最后还是垂下头。

　　阿姨手脚麻利，很快摊好了两个煎饼，装在袋子里递给顾客。罗文嘉提着两袋煎饼，抬脚继续朝前走，穿过了剩下的摊贩，空气中终于没有了那些咸香的味道。他逐渐走到了熟悉的位置——那个揍过许恒的小巷。

　　身后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跟随的脚步停了下来，像是幼犬有了心理阴影，想靠近却止步不前。当看见跟随的主人再一次进了那个让他害怕的地方，幼犬决定勇敢迈出这一步，还是闭着眼跟了进去。

　　有东西靠近他的鼻尖，散发着热气和肉香。许恒小心翼翼睁眼，看见的是悬在眼前的，装在塑料袋里的煎饼。褐色的牛皮纸袋露出煎饼的一部分，被刮开融入煎饼的蛋液痕迹像梵高的笔触，红色的番茄酱从边缘溢出。

　　“呐，给你的。”

　　许恒愣愣接过来，纸袋放下是罗文嘉的脸，戴着帽子，巷子里昏暗的光线并不能完全照亮他，但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燃着火。

　　“我想，做你的，跟班。”许恒没吃煎饼，直视着罗文嘉的眼睛，固执地表达自己的愿望。

　　“哎……”罗文嘉像是被他追得烦了，将自己那份煎饼系好塑料袋，接着抱臂看他，疑惑问，“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想要做我的跟班呢？”

　　许恒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默默地低下了头。罗文嘉有些无奈，正要开口缓和尴尬的氛围，在他面前低着头的许恒却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受伤了？”

　　罗文嘉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扶住帽檐。他并没有想到许恒会问这个问题，毕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人关注到。但是他依旧用敷衍其他人的话术敷衍：“没受伤，单纯耍帅。”

　　许恒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懵懵地盯了罗文嘉一会，才点点头，相信了这个答案。

　　好笨。罗文嘉在心里吐槽。

　　“那你答应，我，做，跟班。”

　　许恒坚持不懈，一双漂亮又湿漉漉的眼睛执着的望着罗文嘉。罗文嘉沉默了，在这沉默的十几秒里，他看见许恒的眼睛更湿了，只是仍旧执拗的看着他，企图寻求一个他自己并不明白价值的机会。

　　罗文嘉又想起了那只小狗，那只在雨夜无家可归的小狗，也是这样，固执地咬着他的鞋带，发出让人怜惜的叫声。

　　“好吧，你的请求，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