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13、第 13 章 许恒站在门

　　许恒哼着歌回家，歌曲是常看的家庭伦理剧的片尾曲，每晚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一些。只是他不擅长唱歌，哼出来的曲子也不成调，就算原唱来了，也不能辨认出是自己的曲子。

　　他上楼的动静比平常欢快了些，声控灯随着他制造的声音一层层地亮起来。他回到姑姑家，发现房门反常地留着一条缝。

　　这仿佛是一个危险的预警，他下意识想逃，但门内的女人早就等候多时，一把将身材瘦弱的侄子拽进门内，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尖利的指甲在刮过许恒的脸，带起尖锐的疼痛。他震惊又茫然地看着自己姑姑，连挨打的脸都没想起来捂住。

　　脸上指甲刮过的地方迅速浮肿出四条纹路，整个左脸通红一片。

　　姑姑仍觉得不解气，伸手朝着侄子身上打去，边打边骂：“你这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你偷的钱！是不是你偷的钱！”

　　“我说你上次来借钱之后怎么没消息了，搞了半天是要偷钱啊！要不要脸啊！”

　　许恒下意识双臂抱头，护住脸和脑袋，向外露出脊柱突出的背部。这一处女人手打得发疼，只能停下动作，嘴里还在不停地骂。而他的表弟，正从自己的卧室拉开一条门缝，向外偷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我没有，我没有偷！”他为自己辩解。过往很多次，表弟或者堂弟偷了东西，都会反过来告状是他偷的钱，让他这个借宿的哥哥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还敢说不是你偷的？那个存折你弟弟拿去又没用！除了你，难不成你是姑父？我看你真是撒谎成性！”

　　被许恒的态度激怒，姑姑两只手又在许恒身上拍打，巴掌一下下落在瘦削的肩膀和脊背上。

　　好奇怪，他用尖利的骨头对抗世界，却仍然感觉到了疼痛。

　　面对姑姑的质问，许恒下意识就想要承认，话刚要出口，他又想起罗文嘉的嘱托，于是又将话咽了回去，只一味护着头部承受姑姑的怒火。

　　女人对侄子“千锤百炼”，以往乖顺的孩子今天却死活不张口。若是普通的几张现金，她可能会怀疑一下自己儿子，这件事轻轻就能揭过。但丢失的是写着许恒名字的存折，除了他，女人想不到还有谁会拿走。

　　“不承认是吧，要不是我准备带你弟弟旅游翻了一下家里存款，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说？好，好，既然你不认，家里也容不下一个小偷。”姑姑用力推搡少年，将人退出门外，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打骂。

　　她的声音太大，吸引了这层邻居看热闹。对门住着一对中年夫妻，他们儿子和许恒表弟都在红花小学读书。对门邻居中的男人白天上班、加班，晚上回了家只会吃完饭之后呼呼大睡，对门的女邻居因此和姑姑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女邻居珠圆玉润，手腕上带着一只浅绿的手镯。出门先打量了站在门口的学生一眼，才轻轻柔柔地问：“这是怎么了，我的好姐妹，你这侄子又惹你生气了？”

　　显然她从姑姑口中听过一些关于许恒的事。

　　“气死我了！我好心给他地方住，结果他呢？还敢偷家里的钱！”姑姑不敢说是存折，提到存折必然要说上面账户名是谁，到时候自己在邻居面前可就不占理了。

　　“诶呦，高中生怎么还偷钱啊，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了。”女邻居夸张地将嘴唇张得很大，“真是不识好歹咧，浪费你姑姑一片苦心。”

　　她上手戳戳学生脑袋，抱怨道：“这种孩子，你就应该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住一晚，就知道有个温暖的家是多么幸福的事。诶，我家那死男人，我有时候真想把他关在门外好好长长记性，可是我怕他跑哪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去啊……”

　　女邻居习惯性地抱怨丈夫，被姑姑叫停。她讨厌这个家庭富有，丈夫在侧的女人。对方每一次抱怨丈夫的不作为，每一次挥动那只套着玉镯的手，在她看来，都是一种可以的炫耀。

　　姑姑最后冷冷看了一眼低头的侄子，转身关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吓了女邻居一跳，她嘟囔骂了一句，瞥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学生，拿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接着低着头，两只手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同时绕过学生。

　　随着邻居的门关上，这条短窄的走廊彻底没了声音，声控灯也随之熄灭。许恒在原地站了会，才回过神，意识到短时间内姑姑不会放自己进门，干脆顺着楼梯往下走，找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小区附近有一个公园，儿童设施一应俱全，不少家长会带着年纪尚小的孩子去那里简单玩一会，增加孩子社交面。在孩子玩的设施旁边，则是一群跳广场舞的中老年人，期间还混了几个年轻人，跟着音响的节奏律动。

　　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混在公园人群中并不显眼，他坐在灯光背面，望着地面发呆。

　　孩子的嬉闹声、大人聊天的声音以及音响里节奏轻快的声音充斥着这片公园，将孤独压缩成片，成了一片小小的饼干，最后被他吃进肚子里，胃里翻腾起难受。

　　许恒想起来了，下午因为要考完试太紧张，他没什么胃口，所以没吃东西。现在胃中空空，只是一段时间没体验过饿肚子的身体发出抗议。

　　“咪~”右侧草丛中钻出一只野猫，墨绿色的瞳孔好奇地盯着枯坐的人类。

　　许恒歪头和它对视，野猫很快跳走了，沿着广场舞队伍的边缘离开。许恒目光追随着它，这才发现跳舞的队伍进入中场休息，队伍里的人有些在补充水分，有些则将外套穿上，看起来准备离开。

　　他背后，就有一位正在喝水的阿姨。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放下水又回了队伍。

　　许恒继续低着头发呆，地面的影子长久不变，偶尔有一只小虫从他的影子上爬过，两只触须嗅探周围的空气。

　　用发呆打发时间是他擅长的事，他用这招消磨了十八岁之前相当一部分难熬的时间。

　　影子旁边多了另一个影子。

　　许恒抬眼，看见是之前喝水的那个阿姨，对方隔着点距离，关心地看着他。

　　“小娃娃，刚刚我就看你坐在这里了，和家里吵架了？”阿姨声音听起来颇为柔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许恒摇摇头，没说话。

　　“那就是和朋友吵架了吧。”阿姨说，“我外孙和你差不多大，平时都在家里待着玩手机，只有吵架了才会跑出来。”

　　“你呀，要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就回去和家里人说清楚，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要是和朋友吵架了……”阿姨在高中生旁边坐下，仍旧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距离，“如果是你的错，你就和人家道个歉，还是好朋友。要是不是你的错啊，咱们就不交这个朋友了。”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最敏感了，我那外孙也是，每天他爸妈吵架，就打电话给我哭，听着多心疼。”阿姨劝道，“赶紧回家吧，不管什么原因，大晚上跑出来家里人也会着急的。”

　　“再说这么晚了，公园的人也要散了，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安全，赶紧回家吧。”

　　一声一声絮叨，终于劝动了这个看起来固执的学生，阿姨满意地目送他朝着家的方向走。身后老姐妹叫她快点归队，她应了声，回到自己位置上之后和老姐妹聊起外孙昨天给她买的礼物。

　　公园太吵，许恒最后还是回了小区。一路上树冠遮着路灯，人行道上是零零散散牵着孩子准备回家的父母。他走路速度很慢，一户户家庭超过他，留下幸福的背影。他抿唇，摸了摸脸，虽然不再火辣辣的疼，但是还能摸到肿起来的巴掌印。

　　回到居民楼，这次他放慢了脚步，声音微不可闻，声控灯没亮，他摸黑上楼。

　　到了第八层，黑暗中，他看见一个小小的，眼熟的布袋子。

　　许恒愣住了，咳嗽一声，声控灯亮了。在姑姑的家门前，静静倒着一个小臂大小的蓝色布袋，布袋原本的拉链被拉开，里面的几件衣服全部散落，像是被人翻过。

　　翻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许恒检查了一下，罗文嘉之前买的药水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东西，因为藏在杂物里，所以没被翻出来。至于衣服，除了挂在阳台的几件，他剩下的衣服都在这里了。

　　这里几乎是他的所有行李，东西被丢出来，代表着姑姑铁了心要赶他走。

　　许恒环顾周围，看见了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正偷偷观察着这边。看来是听见了他的咳嗽声音，来看热闹的。

　　他直勾勾和那只眼睛对视，耳边渐渐响起嗡鸣，细听全是熟悉的声音，那些血缘上的亲人居高临下，发表着和这位邻居一样的见解。

　　那只眼睛退缩了，迅速关上门，铁门微小弧度的碰撞又给快要熄灭的声控灯充能。

　　许恒回头，收拾了布袋和衣物，站在门口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