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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同归

      她们往南飞了整整一夜。

      南疆的十万大山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山峦叠嶂,沟壑纵横。越往深处走,山势越险峻,林子越茂密。到后来,连星光都照不进来,天地间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和望舒剑上那一点莹白的光芒。

      柳如烟靠在柳惜颜背上,双臂环着她的腰。

      她的身体还很虚。从光茧中走出来时虽然看着完整,可内里远没有恢复到巅峰。灵力只恢复了三成,经脉中有大半还是空的,像干涸了百年的河道。方才在月落山顶她能站着说话,靠的全是一口气撑着。

      “冷。”她将脸埋在柳惜颜的后颈处,声音闷闷的。

      柳惜颜感觉到贴着她后背的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南疆的夜风确实凉,可柳如烟冷的不只是身体。她在剑中待了百年,剑是冷的,月华是冷的,归墟的渊底也是冷的。百年没有体温,忽然回到人间,反而不适应了。

      “忍一忍。”柳惜颜将灵力分了一缕过去,顺着两人贴合的掌心渡入柳如烟体内。那灵力带着清心剑诀的温热,像一股暖流在她经脉中缓缓铺开。柳如烟的身体渐渐不抖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你修的是清心剑诀。”柳如烟忽然说,声音很轻,贴着柳惜颜的后颈,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玄机教你的。冷冰冰的心法,跟你这人一样。”

      “嫌冷就别靠。”

      “不嫌。”柳如烟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柳惜颜的肩上,“你冷你的,我热我的。正好互补。”

      柳惜颜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又飞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将明。南疆的晨雾从谷底升起,漫过山腰,将整片山脉染成一片朦胧的白。柳惜颜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落脚,山坳中有一条溪涧,溪水从石缝中涌出,积成一方小小的水潭。潭边有几棵矮松,松枝斜斜地伸在水面上。

      她将柳如烟放下,靠着一棵矮松坐好。

      “我去找点吃的。”

      “不用。”柳如烟拉住她的手腕,“你坐下。”

      柳惜颜回头看她。晨曦初透,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她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有了一点血色,可还是比常人苍白。眉心那道竖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余一道极淡极细的痕迹,像月华在石上留下的一道浅影。

      柳惜颜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靠着矮松,面前是那一汪清潭。潭水映着黎明的天色,从深灰渐变到浅蓝,最中心处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你累不累?”柳如烟问。

      “不累。”

      “骗人。”柳如烟偏过头看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柳惜颜微微泛青的眼圈,“从恒山夜奔到现在,你睡了没有?”

      柳惜颜没有回答。她确实没有睡过。从恒山出发到东荒,从归墟到南疆,再到蛇愁涧、月落山,她一直在赶路、在战斗、在疗伤、在登山。灵力消耗了又恢复,恢复了又消耗,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可她不敢睡。她怕一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睡一会儿。”柳如烟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温柔,“我守着。”

      “你比我还虚。”

      “我在剑里睡了一百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柳惜颜看着她。柳如烟的目光平静而认真,竖瞳中映着她的脸,像一面金色的镜子。她想了想,将望舒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两人膝上。然后她歪过头,将脑袋靠上了柳如烟的肩。

      那个肩膀比她记忆中要瘦。

      “你瘦了。”柳惜颜闭着眼说。

      “在剑里吃不好睡不好。”柳如烟的语气很随意,“你将就着靠。”

      柳惜颜没有接话。她的意识在闭上眼的瞬间便开始模糊了。她太累了。身体、灵力、神识,全都到了极限。靠着柳如烟肩头的那一刻,某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沉入了深眠。

      柳如烟没有睡。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柳惜颜。晨光中,那张脸离她极近,近到她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柳惜颜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年轻了许多,眉眼间的清冷褪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个百年前她认识的少女。

      柳如烟伸出手,指尖悬在柳惜颜的眉心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想碰她,想确认她是真的,想感受她的温度。可她又怕弄醒她。于是她就那么悬着手,悬了很久,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用指腹碰了一下柳惜颜的睫毛。

      柳惜颜没有醒。她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往柳如烟的肩窝里又蹭了蹭。

      柳如烟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百年前那个瀑布边的傍晚。白衣少女铸剑铸到一半睡着了,靠在她的肩上,呼吸轻浅。她当时也是这么看着她的,悬着手不敢碰,怕弄醒她。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个人真好。这个人是我的。

      后来她告诉自己要带她走。离开恒山,离开玄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她们可以开一间小小的剑铺,她铸剑,她卖剑。每天日出开门,日落关门。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喝一点酒。就这么过一辈子。

      然后玄机来了。

      那一剑穿透胸口的时候,她其实没有觉得多疼。她只是不甘心。她还没有告诉柳惜颜那些话。她还没有带她去看南疆的十万大山,没有带她尝蛇族酿的百草酒,没有在院子里种满凤凰花。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现在她回来了。

      柳如烟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柳惜颜的头顶。怀中的身体温热而真实,呼吸的起伏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像一只安稳的钟。

      “我回来了。”她无声地开口,嘴唇贴着柳惜颜的发顶,“这次不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山坳中的雾气散了大半。潭水在阳光下清可见底,潭底的卵石和游鱼都看得清清楚楚。几只山雀落在矮松上,歪着头打量树下这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柳如烟一直没动。她的灵力在缓慢恢复,可她没有主动运转心法。她只是坐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将柳惜颜圈在自己和矮松之间。偶尔有风从谷口吹进来,她就侧过身挡一挡,不让风直接吹到柳惜颜。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柳惜颜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抬头看柳如烟。柳如烟正低着头看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日光,暖融融的。

      “醒了?”

      “嗯。”柳惜颜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她睡了两个时辰,虽然不够,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她偏头看了看柳如烟,发现她肩头的红衣被压出了一道深痕,是她方才靠出来的。

      “肩膀麻不麻?”

      “麻。”

      柳惜颜伸手过去帮她揉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红衣渗进去,柳如烟舒服地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以后别光吃干粮。”柳如烟忽然说。

      “怎么?”

      “你瘦了好多。脸上都没肉了。”

      柳惜颜揉肩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夜柳如烟靠在她后颈时,说的那句“冷”,还有她睡着前柳如烟问她“累不累”。这个人明明自己虚弱得不行,却一直在担心她。

      “你管好你自己。”柳惜颜继续揉肩,力道重了些,“从剑里出来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少操心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

      柳惜颜的手又停了一下。她垂着眼,没有接话,只是将揉肩的动作放轻了些。柳如烟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穿。

      两人在溪边洗漱了一番。柳惜颜从行囊中取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份,一人一份。柳如烟接过干粮时皱了皱眉,显然嫌弃这硬邦邦的东西难吃,可她什么都没说,小口小口地啃完了。

      “接下来怎么走?”柳如烟吃完后将最后一口水咽下,靠在松树上问。

      柳惜颜将行囊收好,在溪边蹲下身来洗了把脸。潭水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柳如烟靠在松树上的身影。红衣黑发,歪着头看她,像一幅画。

      “师姐还在归墟。”柳惜颜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脸,“我得回去找她。”

      柳如烟没有反对。她只是问:“你知道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柳惜颜实话实说,“我走的时候她被七位长老围着。玄机真人的修为在她之上,如果真打起来——”

      她顿住了。

      柳如烟从松树上直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潭边,看着水中的倒影。一个白衣,一个红衣,像百年前。

      “那就回去。”柳如烟说,“我跟你一起。”

      柳惜颜偏头看她。

      “你现在的状态——”

      “打不过玄机。”柳如烟坦然地接上了她的话,“可我有望舒。你有我。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就算杀不了他,也能从他手里抢人。”

      柳惜颜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腰间的望舒剑。剑身上的纹路安静地流转着,蛇鳞与月华交缠盘绕。她伸手握住了剑柄,感觉到掌心的纹路与剑身轻轻呼应。

      “好。”她说,“回去。”

      两人收拾停当,正准备御剑升空,柳如烟忽然拉住了柳惜颜的手腕。

      “等一下。”

      柳惜颜回头。

      柳如烟站在原地,偏着头,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晨光。她看着柳惜颜,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向前一步,踮起脚,在柳惜颜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像蜻蜓点水。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柳惜颜僵在原地。

      柳如烟退回去,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

      “百年前就想做的事。”她说,“拖到现在才做,便宜你了。”

      柳惜颜的耳根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只是转过身去,御剑升空,速度快得像在逃。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笑声。清亮亮的,像溪水流过石子,像百年前瀑布边的夕阳。那笑声追着她飞上了天,灌满了她的耳朵,灌满了她的心口。她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可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她笑了。

      两道剑光从山坳中升起,一白一红,并肩朝着东荒的方向飞去。晨光照在她们身上,将两道流光镀成了金红色。

      这一次,她们一起走。

      归墟。东荒。恒山派。玄机。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柳惜颜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如烟。红衣猎猎,黑发飞扬,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天光,眉心的竖纹在日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她感觉到柳惜颜的目光,偏过头来,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路。”柳惜颜收回目光,将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骗人。”柳如烟追上来,与她并肩,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明明在看我。”

      柳惜颜没有否认。她只是将望舒剑上的月华催得更盛了些,将两人的剑光融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流光,划破南疆的天际,朝着东荒的方向飞去。

      身后,十万大山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鸟鸣声此起彼伏,溪水声在山谷间回荡。月落山上的祭坛已经暗了下去,九根石柱恢复了沉寂,只有顶端的符文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光。

      而在蛇愁涧的另一边,那片千年榕树林的深处。一个佝偻的老人靠在老榕树的根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她面前的粗陶酒杯中,不知何时被人斟满了酒。

      酒是清的。映着榕树缝隙中漏下的天光。

      像白露。

      风穿过榕树林,将一片叶子吹落在酒杯中,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老人没有睁眼。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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