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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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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凤凰花开
凤凰花种下的第五年,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五月,天就热了起来。山谷里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声叠着一声,把整片林子都叫得热闹。溪水凉丝丝的,孩子们整天泡在水里不肯上岸,青黛带着青砚、青禾和青鸾在溪边筑水坝,把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堵住水流,蓄成一个浅浅的水潭。青禾最小,蹲在岸边用竹筒往潭里灌水,灌了半天也没灌满,急得竖瞳发亮。
阿颜从坡上下来时,正好看见四个孩子围在水潭边上。青黛撸着袖子站在水里,裤脚卷到膝盖,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青砚搬石头。青砚闷头搬,一块一块往水坝上垒,垒完一块退后两步看看,歪了又重垒。青禾和青鸾负责递石头,两个小丫头蹲在岸边,捡一块递一块,忙得满头大汗。
“水坝歪了。”阿颜走过去看了一眼。
青黛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珠。
“阿颜姐姐!你看这个水潭,能养鱼吗?”
“能养。”阿颜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等再蓄深点,去溪上游捞几条小鱼来放进去。”
青黛的眼睛亮了,转身就喊青砚继续搬石头。阿颜笑着摇摇头,朝院子里走去。院子里,柳如烟正站在那排凤凰花树前面。
凤凰花树已经五岁了。
最高的几株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干粗壮,树冠铺开如伞。叶子密密匝匝的,层层叠叠,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莹润的绿。整排树整齐地立在院子前面,像十几个并肩而立的少年人,安安静静的,等着什么。
柳如烟站在最矮的那株前面。那株曾经最矮最小的树苗,如今也长到了她的胸口高。枝干纤细却挺拔,叶子翠绿翠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伸手碰了碰最顶端的嫩芽,指尖贴着叶片,感知着叶片底下那层若有若无的、正在酝酿的力量。
阿颜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株凤凰花的枝条顶端,藏着几个极小的、米粒大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裹得紧紧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快了。”柳如烟说,“再有个把月,就要开了。”
阿颜凑近看了看那几粒花苞。花苞极小,藏在叶子底下,像怕被人发现似的。可它确实在那里。鼓鼓的,饱满的,里面裹着一整个夏天。
“五年了。”阿颜说。
“嗯。”
“你等了五年。”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陪我等的。”
阿颜看着她,没有说话。五年的日子在眼前一闪而过。从归墟到南疆,从竹楼到凤凰花。五年前她们在月落山顶从光茧中走出来,五年前她们在青墟谷种下第一排树苗,五年前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现在树长高了,孩子们长大了,山谷热闹了,日子稳当了。
“叫师姐来看花。”阿颜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
信是阿颜写的。字迹清秀工整,写在一张薄薄的树皮纸上。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师姐,凤凰花要开了。带上青鳞,回家看看。”
信送出去后,阿颜每天去院子前面看一次花苞。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鼓,一天比一天红。从青绿到浅粉,从浅粉到深红,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给它们上色。到五月底时,花苞已经胀得快要裂开了,每一粒都饱满得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青黛每天也来看。她蹲在花苞最多的那株树下面,仰着头,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枝头。
“什么时候开?”她问。
“快了。”阿颜说。
“快了是几天?”
“三五天。也许更短。”
青黛点了点头,第二天再来问同样的问题。阿颜说同样的话,她就同样地点头,然后再来问。一连问了五天,花苞还是没有开。青黛不问了,只是每天搬个小竹凳坐在树下面,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等。
第六天清晨,阿颜是被青黛的尖叫声吵醒的。
她猛地从草席上坐起来,披了外衣就往外跑。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青黛站在凤凰花树前面,小手捂着脸,竖瞳中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她指着树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开……开了……”
阿颜抬起头。
第一朵花开了。
在最高的那株凤凰花树的顶端,一朵鲜红色的花从花苞中挣脱出来,花瓣五片,向外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刚刚展开翅膀的蝴蝶。那红色极其浓烈,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百年前瀑布边那个红衣少女飞扬的衣摆。清晨的日光落在花瓣上,将它照得近乎透明,连花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阿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朵花。她看了很久。
柳如烟从竹楼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红衣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她没有走到树下面,只是站在廊檐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那朵花。她的竖瞳中有光在流转,金色的、温润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透了。
青黛已经跑到第二株树下面去看了。第二株树的枝头也有花苞在裂开,第三株、第四株,每一株树上都有花苞在松动。她跑来跑去,数着哪株开了几朵,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那天上午,凤凰花陆陆续续地开了。
先是最高最大的那几株,然后是中间那些,最后是最矮的那株。到中午时,整排凤凰花树上已经开了几十朵花,远远看去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翠绿的叶子间格外醒目。风吹过来时,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整排树都在低声说话。
青黛搬了竹凳坐在最大的那株树下面,仰着头看花。青砚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竹篾,本想编东西,可编了两下也放下了,跟着仰头看。青禾和青鸾在树间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捡落在地上的花瓣。花瓣是鲜红色的,落在白色的小手里,像捧了一捧火。
柳如烟走到阿颜身边。两人站在院子前面,看着那排凤凰花树。花在枝头簇拥着,一朵挨着一朵,一串叠着一串,将整排树冠都染成了红色。
“开了。”柳如烟说。
阿颜偏过头看着她。柳如烟站在日光中,红衣与凤凰花同色。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阿颜看见她的竖瞳中有水光在闪。极淡极轻的,像叶尖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百年前我说要在院子里种满凤凰花。”柳如烟说,“你那时候笑我,说凤凰花不好种。”
“我笑你?”
“嗯。你说凤凰花太野,种在院子里活不了。我说那我就种野的,总有一天它会开。”
阿颜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柳如烟在说百年前的事。那些被她封存的、模糊的、碎片般的记忆,此刻被这排盛开的凤凰花一点一点地拼回来。
“后来我在地底待了三百年,在剑里待了一百年。我以为我种不成了。凤凰花要太阳,要雨水,要风。地底什么都没有。”柳如烟顿了顿,“可你还是种了。你把我从月华石里唤醒的时候,其实就是在种花了。种了百年,浇了百年。现在开了。”
阿颜看着她。阳光落在柳如烟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明亮。她的红衣在风中翻动,与满树的凤凰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她。
“如烟。”
“嗯。”
“你百年前种的花,开了。”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
午后,沈青梧从南面回来了。她背着弓,手里拎着两只山鸡,走进山谷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她看见了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满树红花在午后的日光中灼灼燃烧,将整个院子都映得暖洋洋的。她站在山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院子,将山鸡挂在灶房门口,朝凤凰花树走去。
青鳞从竹楼里走出来,站在廊下。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是阿颜给她做的。她的头发已经黑了大半,不再是刚出地牢时那副灰白枯槁的样子。她的竖瞳清澈而明亮,在日光中泛着温暖的金色。她站在廊下,看着满树的凤凰花,嘴唇微微张着。
沈青梧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排树。青鳞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她掌心躺着,鲜红鲜红的。
“姐姐。”青鳞开口。
“嗯。”
“这就是凤凰花。”
“对。”
青鳞看着掌心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将花瓣贴在胸口,贴着那枚青鸟玉坠。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可沈青梧听见了。
傍晚的时候,阿颜去溪边洗菜。溪湾处那丛野生的凤凰花也开了。老根上新发的枝条上,三朵红花并排开着,比院子里那些树上的花还大些、还红些。溪水从花枝下流过,将花瓣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阿颜蹲在溪边,一边洗菜一边看着那三朵花。青黛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将手里的花瓣撒进溪水里。花瓣顺着水流漂下去,红艳艳的一片,像一条小小的红河。
“阿颜姐姐。”
“嗯。”
“凤凰花开了,姐姐们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来?”
阿颜想了想。信是三天前送出去的。如果沈青梧收到信立刻出发,今天应该能到。可御剑从青墟谷到恒山要一天多,来回就是两三天。如果路上有事耽搁,可能要四五天。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山谷南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嘶鸣。
是青鳞的声音。她站在院子口,竖瞳望着南面的窄道。阿颜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窄道深处,有剑光在闪。莹白色的,极亮的,熟悉的光芒。
望舒剑的光。
剑光从窄道中飞出来,稳稳地落在山谷口。剑光散去,露出两个人影。沈青梧站在前面,手里握着望舒剑。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一身浅灰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枚铜质令牌。令牌上刻着剑与月,是恒山派新掌门的信物。
沈清漪。
“师姐。”沈青梧喊了一声。她将望舒剑递给阿颜,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沈清漪。“路上碰到的。她说妙玄掌门让她来送一样东西。”
沈清漪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递到阿颜面前。木匣不大,一掌可握,木质光滑,上面没有锁。阿颜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牌。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行字。
“恒山派第七代掌门玄机,自请除名。所遗掌门信物,归还青墟。”
玉牌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只有一页,字迹苍劲而潦草,只有一句话。
“替我看看凤凰花。”
阿颜将玉牌和信收好。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妙玄真人还有什么交代?”
沈清漪摇了摇头。“掌门说,东西送到就好。前辈们怎么处置,是前辈们的事。恒山派不会过问。”她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小小的青鸟玉坠。
“这是掌门让我带给沈青梧前辈的。掌门说,当年玄机真人封印柳前辈记忆时,在恒山后山禁地留下过一只铁匣。匣子里除了手札,还有这枚玉坠。玉坠背面刻着字。”
沈青梧接过玉坠,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如烟。”
沈青梧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玉坠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来。玉坠在她掌心中躺着,碧绿的颜色,青鸟的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背面“如烟”两个字是玄机真人的笔迹,苍劲有力,可刻痕极浅,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玉坠收进袖中。
“吃饭。”她说。
那天晚上的篝火比往常烧得更旺。
四十八个人围坐在火边,比平日多了一个沈清漪,还多了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黄狗。小狗围着火堆转圈,被青禾一把抱住,抱在怀里不肯撒手。青黛坐在凤凰花树下面,仰着头看花。火光映在花上,将花瓣映得更加红艳,像一朵朵烧在枝头的火。
柳如烟坐在篝火旁,阿颜靠在她肩上。两个人的手在火光下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沈青梧坐在对面,青鳞靠在她旁边,姐妹俩的肩膀挨在一起。墨鳞坐在沈青梧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慢慢地编着什么。青砚蹲在他旁边看,时不时递一根竹篾过去。
沈清漪坐在篝火最边上,有些局促。青黛跑过来拉她的手,将她拉进孩子堆里。青禾把小狗塞进她怀里,青鸾拿着花瓣往她头上放。沈清漪被三个孩子围着,不知道该先接小狗还是先躲花瓣,手忙脚乱。
阿颜看着这一切,看着篝火、孩子、凤凰花、族人。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柳如烟。火光映在柳如烟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竖瞳中映着火焰和凤凰花,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
“如烟。”
“嗯。”
“凤凰花开了。”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开了。”
“百年前你种的花,开了。”
“不是百年前。”柳如烟说,“是五年前。你和我一起种的。”
阿颜看着她。柳如烟的金色竖瞳在火光中温暖而明亮,里面映着她,映着满树凤凰花,映着篝火旁的族人和孩子。
“嗯。我们一起种的。”
柳如烟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阿颜的额头上。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起来,散入夜空。凤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偶尔飘落,落在篝火旁,落在孩子们的肩上,落在沈清漪的膝上。青黛捡起一片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青禾抱着小黄狗睡着了,青鸾歪在青砚身上打瞌睡。
夜很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堆暗红的炭。族人们三三两两地回竹楼休息。沈清漪被安排在青鳞旁边的空屋里。青黛抱着睡着的青禾回了屋。青砚牵着青鸾走了。沈青梧站起来,扶着青鳞慢慢走回竹楼。墨鳞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编完的竹篾。
院子里只剩下阿颜和柳如烟。两个人还坐在篝火旁边,看着凤凰花树。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将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两人的肩上。
“阿颜。”
“嗯。”
“以后每年夏天,凤凰花都会开。”
“嗯。”
“每年开的时候,我们都来看。”
阿颜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柳如烟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她的金色竖瞳中映着月光和凤凰花,安静而明亮。
“好。”阿颜说。
柳如烟伸出手,将阿颜散落在肩上的一片花瓣拈起来。花瓣在她指间停了一瞬,然后被她轻轻放在阿颜的掌心。阿颜低头看着那片花瓣。鲜红色的,五片花瓣向外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掌心的纹路贴着花瓣,温热的、细腻的。那道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与花瓣的红色交叠在一起。
阿颜合上手掌,将花瓣拢在掌心。然后她将手握紧,掌纹贴着花瓣,贴着那道陪了她五年的银光。温热而真实。
柳如烟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夜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凤凰花树的枝干,花瓣簌簌落下。月光铺满院子,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分不开。
这是青墟谷的第五个夏天。凤凰花开了。所有人都在。
阿颜仰起头,看着漫天星光。她想起五年前在归墟底部的那个夜晚,想起月落山顶的光茧,想起蛇愁涧的浓雾,想起地底之城的空寂,想起青墟谷的第一堆篝火。那些日子像是很远了,可又像是昨天。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柳如烟从光茧中走出来的样子,记得她在月落山顶说“你傻不傻”,记得她在归墟里说“我跟你走”,记得她在凤凰花树苗前面蹲下来种下第一株树的样子。
她记得所有。
“如烟。”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阿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纹贴着掌纹,温热而真实。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柳如烟。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明亮。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看了很久。
“我很高兴。”她说。
柳如烟看着她。金色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月光,像凤凰花,像百年前瀑布边的夕阳。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开在月夜中。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篝火旁。凤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月光铺满山谷,将竹楼、溪水、田野和那一排凤凰花树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中。
夜很长。凤凰花开了。以后每年都会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