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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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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恒山来信
凤凰花种下的第二年夏天,山谷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阿颜正在西坡的田里除草。太阳很大,晒得她后颈发烫,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蹲在田垄间,手指伸进松软的泥土里,将一株株杂草连根拔起,扔到田边的竹筐中。柳如烟在旁边给菜地浇水,引水渠从北面山上一路蜿蜒下来,溪水顺着渠道淌进田里,将每一株菜苗都浇得湿透。
阿颜拔完一垄草,直起腰擦了擦汗。然后她看见南面窄道的山口处,站着一个白衣人。
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件白衣她太熟悉了。恒山派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银线绣的云纹袖口,腰间悬着一枚铜质令牌。阳光落在白衣上,白得刺眼,白得和整个山谷格格不入。那件白衣像一把从旧梦里刺出来的剑,将阿颜钉在了原地。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她的目光在谷中扫了一圈,扫过竹楼、田地、溪流,最后落在了西坡上。她看见了阿颜,看见了柳如烟,看见了坡上那些正在劳作的蛇族。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阿颜站在田垄上,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穿过山谷,越过溪涧,走上西坡。她走路的姿态是恒山派的路子,步幅均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连迈步时脚尖落地的角度都带着恒山剑法的痕迹。阿颜在恒山待了十八年,她认得这套步伐。
白衣女子走到坡下,仰着头看着阿颜。她显然是认出了阿颜。她的目光在阿颜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柳如烟身上。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可随即又松开了。
“柳……前辈。”她开口,声音比阿颜预想的年轻许多,“晚辈恒山派弟子沈清漪,奉掌门之命,前来送信。”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柄剑和一轮月,与恒山派旧印不同,没有麒麟踏云,只有简简单单的剑与月。
阿颜从田垄上走下来,接过信。她没有立刻拆,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字迹清秀工整,写着“青墟谷柳如烟亲启”。没有写“柳惜颜”。写信的人知道这封信是给谁的。
柳如烟从田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泥。她站在阿颜旁边,看着那个白衣弟子。
“新掌门是谁?”
沈清漪看着柳如烟,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显然在恒山派中听过柳如烟的名字,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回前辈,是妙玄真人。”她说,“玄机真人去年秋天退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传功长老妙玄真人。妙玄真人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遣散了追捕柳前辈的门中密令。第二件事,就是派晚辈前来送信。”
柳如烟偏过头看了看阿颜手中的信封。
“信里写了什么?”
“晚辈不知。”沈清漪说,“掌门只让晚辈把信送到。说前辈看了便知。”
阿颜将信封翻到背面。背面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那笔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是玄机真人的字。上面只有八个字。
“如烟,惜颜。各自珍重。”
阿颜的手指在那八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将信封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她的竖瞳中没有什么波澜,可阿颜感觉到她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退位了。”柳如烟说。
“嗯。”
“去年秋天就退了。”
“嗯。”
柳如烟将信封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衣弟子。沈清漪站在坡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山谷中瞟,看见了竹楼、篝火、孩子、凤凰花树苗,看见了那些金色竖瞳的蛇族人在田间劳作、在溪边洗衣、在南面棚子里编竹器。
“你叫什么?”柳如烟问。
“沈清漪。”
“沈青梧的亲戚?”
沈清漪愣了一下。“不是。晚辈姓沈,可与沈师叔没有亲缘。只是同姓。”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偏过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沈青梧!”
沈青梧从南面棚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竹篾。她看见坡上的白衣弟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加快步伐走上来,站在沈清漪面前。她比沈清漪高出半个头,目光沉稳而平静。
“恒山来的?”
“是。晚辈沈清漪,奉掌门之命送信。”
沈青梧看着她,又看了看柳如烟手中的信封。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丢下一句话。
“来了就吃顿饭再走。”
沈清漪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来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她以为会面对敌意、怀疑、甚至攻击。她没想到会有人邀请她吃饭。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阿颜从坡上走下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师姐说吃饭,就是吃饭。”
沈清漪跟着阿颜走进院子。院子里,青黛正带着青禾和青鸾在凤凰花树苗旁边浇水。三个孩子看见来了一个陌生的白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瞳睁得大大的。青禾最小,胆子却最大,直接跑到沈清漪面前,仰着头看她。
“你是人?”
沈清漪低头看着她。小女孩的金色竖瞳亮亮的,脸上沾着泥,小手攥着一根浇水的竹筒。
“是。”
“那你为什么穿白衣服?”
“这是……门派的衣服。”
青禾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然后她伸手拽了拽沈清漪的衣角。
“白的不好。容易脏。你换一件。”
沈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青禾已经松了手,跑回去继续浇水了。青黛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一样朝沈清漪点了点头,然后拉着青禾走开了。
沈清漪被阿颜带到竹楼里。阿颜给她倒了一碗凉茶,又端了一碟野果。沈清漪坐在竹椅上,捧着茶碗,目光在竹楼里转了一圈。竹墙,竹地板,竹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心”二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她看了很久。
“这幅字……”她开口,又停住了。
阿颜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是她从恒山带出来的,写的是“清心”。她差点忘了这幅字还挂在这里。
“以前写的。”她说。
沈清漪没有追问。她低头喝茶。茶是柳如烟配的百草茶,苦中带甘。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可还是咽了下去。
“前辈。”她放下茶碗,看着阿颜,“晚辈有一事想问。”
“你说。”
“玄机真人退位之前,在门中做了一个决定。他将恒山派第七代掌门的所有记录全部封存,收入后山禁地。其中有一卷手札,是他亲笔写的。”沈清漪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卷,放在桌上,“妙玄掌门继位后,打开禁地,发现了这卷手札。她看了一遍,然后让我把抄本带给你们。”
阿颜看着那卷纸。纸卷很旧了,边缘磨损发白,封口处用一根红绳系着。她没有立刻去拆。
“妙玄真人为什么让你带来?”
“妙玄掌门说,这卷手札里记载的事,她不能替玄机真人做决定。可如果你们愿意看,就给你们看。如果不愿意,就烧了。”
阿颜伸出手,将纸卷拿起来。很轻。可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她站起来,走到廊下。柳如烟坐在廊柱旁,正在看那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展开在膝上。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阿颜在她旁边坐下来,将那卷纸放在两人中间。
“玄机的手札。”阿颜说。
柳如烟偏头看了一眼纸卷,又回到手中的信上。信很长,写了好几页。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信纸,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凤凰花树苗。
“妙玄信里说,玄机退位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沈清漪从竹楼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掌门说,玄机真人退位当天便离开了恒山。没有带剑,没有带行李,只穿了一身旧道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膝上的信折好,收进袖中。她低头看着那卷纸卷,伸手将它拿起来。解开红绳,展开纸卷。纸卷上的字密密麻麻,是玄机真人的笔迹。苍劲有力,可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完了这些东西。
柳如烟从头看起。她看得很快,可每翻一页,她的表情便沉一分。阿颜坐在她旁边,没有去看纸上的内容。她只是看着柳如烟的脸。看着她的竖瞳一点点收窄,看着她的嘴唇抿紧,看着她握着纸卷的手指关节泛白。
柳如烟看完最后一页时,天已经暗了。她将纸卷重新卷好,用红绳系上,放在膝上。她坐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灯火亮起来,久到沈青梧来叫她们吃饭。
“吃饭了。”沈青梧站在廊下。
柳如烟抬起头。
“师姐。”她叫了一声。沈青梧愣了一下。柳如烟叫她“师姐”,这是头一回。
“怎么了?”
“玄机的手札里写了一件事。”柳如烟的声音很平,“百年前他杀我母亲之前,我母亲曾经找过他。她想跟他一起走。离开恒山,带着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过日子。她跟他讲了一整夜,他没答应。”
沈青梧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他第二天杀了她。”柳如烟将那卷纸卷收进袖中,“手札里说,他后悔了。后悔了一百年。可他还是杀了她。”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沈清漪站在竹楼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青黛带着几个孩子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廊下。阿颜伸出手,握住了柳如烟的手。柳如烟的手冰凉而僵直。
“你恨他吗?”阿颜低声问。
柳如烟想了想。她偏过头,看着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夏天还没过去,树苗长得齐腰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我恨了他一百年。”她说,“可我现在不想恨了。”
她站起来,朝院子里走去。沈清漪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她走过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柳如烟停在她面前。
“回去告诉妙玄。”她说,“信我收了。手札我也看了。从今往后,恒山派和青墟谷,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沈清漪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辈记下了。”
“吃饭。”柳如烟说,“吃完饭再走。天黑路不好走。”
沈清漪在青墟谷吃了一顿饭。饭菜很素,米饭、菌菇汤、烤鱼干、炒青菜。可她吃得比在恒山任何一顿都饱。饭后,青黛拉着她去看凤凰花树苗,告诉她这株是最大的,那株是最矮的,叶子最绿的是哪一株。青禾趴在她膝上睡着了,青鸾拿着一片叶子非要送给她。沈清漪抱着青鸾,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个山谷里的一切。
天黑透之后,她御剑离开了。临行前,她站在山谷口,回头看了一眼。篝火在院子里烧着,孩子们围着火堆追跑,大人们坐着聊天。柳如烟和阿颜并肩坐在廊下,两人的身影被火光投在竹墙上,挨在一起。沈青梧在教青砚折竹篓。青鳞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睡着的青禾。
沈清漪收回目光,御剑升空。她的剑光朝着北面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廊下,阿颜靠着柳如烟的肩,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没有早点看到那卷手札。”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她说,“百年前看到了,也许我就原谅他了。可我不想原谅他。他杀了我母亲,杀了我,封了你的记忆。这些事不能因为一句‘后悔’就算了。”
阿颜偏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柳如烟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柳如烟想了想。她伸出手,将阿颜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没什么感觉了。”她说,“恨也好,不恨也好。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有地要种,有孩子要养,有竹楼要盖。有凤凰花要等。没空恨谁。”
阿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种地。”
柳如烟偏过头,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嗯。种地。”
院子里,篝火烧得正旺。青黛追着青砚跑,青砚跑得急了摔了一跤,趴在地上不起来,青黛蹲下去拉他。大人们笑着看,没有人着急。凤凰花树苗在火光中安静地站着,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夏天快过去了,秋天要来。再过几年,凤凰花会开。那时候,来看花的人会更多。
阿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柴火的味道,有百草茶的苦香,有凤凰花树苗叶子的清苦气息。还有柳如烟贴在她肩上的体温,温热而安稳。
她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纹贴着掌纹,温热而真实。
这是青墟谷的第二个夏天。四十八个人了。凤凰花树苗长高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