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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归墟

      追兵到得比柳惜颜预想的更快。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焦黑的泥土里,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三百年前的死地,脑子里翻涌的记忆像洪水冲垮了堤坝,碎骨、裂甲、残剑、断旗,什么都没有剩下,什么都没有意义。

      直到第一道剑光落在她面前。

      “柳师妹!”

      来人收剑落地,恒山派内门弟子的白色道袍在夜风中翻飞,腰间悬着一枚铜质令牌,上面刻着一头踏云麒麟,她是恒山派执法堂首席弟子,沈青梧。比柳惜颜年长十二岁,金丹巅峰修为,性子沉稳持重,在门中素有“铁面师姐”之称。玄机真人派她来,既是追杀柳如烟,也是看住柳惜颜。

      沈青梧落地后第一眼扫过柳惜颜空荡荡的手,第二眼扫过她面前那片战斗的痕迹,第三眼落在她膝盖下的焦土上,眼中有明显的裂痕。

      “你的剑呢?”

      柳惜颜没有抬头。

      沈青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与柳惜颜同门二十载,深知这位师妹的性子,剑不离手,心不动摇,是恒山派年轻一辈中意志最坚之人。可此刻的柳惜颜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脊梁,整个人跪在那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柳师妹。”沈青梧上前一步,声音放沉了些,“柳如烟人呢?”

      “走了。”

      柳惜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浊气。

      “走了?”沈青梧身后的弟子中有人失声道,“你不是带了——”

      “闭嘴。”沈青梧头也不回地喝断,然后蹲下身,与柳惜颜平视。这个距离,她看清了柳惜颜脸上的泪痕。沈青梧的瞳孔缩了缩,她认识柳惜颜二十年,从没见过她哭。

      一次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

      柳惜颜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水光,可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一种沈青梧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一个人在废墟上重建房屋时,发现自己手里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有。

      “师姐,”柳惜颜说,“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望舒剑认主的事?”

      沈青梧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绷紧了一分,眼尾的肌肉跳了一下。常人在夜间根本看不清,可柳惜颜的感知在经历方才那场冲击后变得异常敏锐。

      “你知道了什么?”沈青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我问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

      沈青梧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站起身,背对着柳惜颜,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淡:“回山再说。”

      “师姐——”

      “我说,回山再说。”沈青梧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竖起耳朵的弟子,然后落回柳惜颜脸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惜颜,有些事,不该在这里说。”

      柳惜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

      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柳惜颜缓缓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可她还是站稳了。她没有去捡地上的剑——方才战斗时她的佩剑脱手落地,插在三丈外的焦土中。一名弟子快步上前拔起剑,双手递还给她。柳惜颜接过来,剑入鞘,动作流畅如常,好像方才那一跪从未发生过。

      可沈青梧看到了她握剑的手在抖。

      “走。”沈青梧说。

      恒山派一行七人,御剑南归。柳惜颜被安排在沈青梧身侧,前后各两名弟子将她“护”在中间。柳惜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剑上,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河。

      东荒的古战场在身后越来越远,焦黑的土地渐渐被青翠的山野取代,月光下的河流像银色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很美。可柳惜颜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红衣少女接过望舒剑胎时,笑得像盛夏的凤凰花。然后师父的短剑从背后刺来,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倒下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柳惜颜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愕。

      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像她等了这一天很久了。

      而年轻的白衣少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师父走到她面前,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一股冰冷的灵力灌入识海。那灵力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入她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个红衣少女的脸、声音、名字、一切的一切,全部吞噬、封印、沉入识海最深处。

      “惜颜,她死了。死在一个无名散修手里。”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后也不会想知道。”

      柳惜颜闭了闭眼。夜风灌入衣袖,冷得刺骨。她忽然想起方才柳如烟最后那句话——“你欠我的,慢慢还。”可柳如烟不知道的是,她欠的,远不止这百年。

      她欠她一个真相。

      她欠她一句道歉。

      她欠她整整一百年的遗忘。

      御剑飞行了大约四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恒山派的追兵队伍终于抵达了山门。

      恒山派坐落在一片终年积雪的群山之中,主峰天柱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便是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却是苍翠欲滴的松林。从远处看,像是一柄从雪原中刺出的银白色长剑,而这柄剑的剑柄之上,便是恒山派的山门牌坊——两座汉白玉华表之间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恒山正宗”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丈许见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气。

      柳惜颜无数次从这里进出。每一次归来,她心中都会升起一种安宁与自豪。可这一次,当她抬头看见那四个字时,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牌坊上方的匾额旁,有一行小字。那是恒山派祖师留下的训诫,每一个入门的弟子都要背诵铭记。

      “持剑卫道,斩妖除魔,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亡。”

      心正则剑正。

      柳惜颜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讽刺至极。她修了二十年的心,此刻才知道自己连心都是假的,是被人抹去重写的,那她的剑,还是正的吗?

      “柳师妹。”沈青梧落在她身旁,声音不高,“师父在等我们。”

      柳惜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一行人行至天柱峰半山腰的议事大殿——承天殿。殿内灯火通明,显然是早已得了消息。柳惜颜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承天殿是恒山派议事重地,非大事不启。此刻殿中坐着七个人,都是恒山派长老以上的人物。正中的主位上,玄机真人端坐如钟,鹤发童颜,双目微阖,看不出喜怒。左右两侧各坐三位长老,有男有女,最年轻的也有三百余岁,每一个都是元婴期的修为,周身灵力深厚如渊,七个人坐在一起,气息交汇,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柳惜颜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弟子柳惜颜,拜见师父,拜见诸位长老。”

      玄机真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极深邃,像两口千年古井,看不见底。他看了柳惜颜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常,久到沈青梧都忍不住微微侧目。

      “起来吧。”玄机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如常。

      柳惜颜站起来。

      “柳如烟呢?”玄机真人问。

      柳惜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抬头直视玄机真人的眼睛。这个动作在恒山派是极失礼的,弟子在师父面前必须垂首而立。可柳惜颜此刻做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她走了。”柳惜颜说。

      “走了?”左侧第一位长老——执法长老玄清真人冷哼一声,“你带了诛妖剑符,又有沈青梧接应,七个人围不住一个蛇妖?”

      “弟子……”

      “弟子没能拦住她。”柳惜颜说。

      玄清真人还待追问,玄机真人却抬手止住了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着柳惜颜,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望舒剑,你见到了?”

      柳惜颜的心猛跳了一下。

      “见到了。”

      “什么样子?”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长老都在等她的回答。柳惜颜想起望舒剑出鞘时的月华,想起剑身上那些游动的古老符文,想起那面水镜中映出的画面。

      她低下头。

      “很美。”她说,“弟子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剑。”

      玄机真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殿中清晰可闻。柳惜颜注意到,右侧第二位长老——传功长老妙玄真人——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然后呢?”玄机真人问。

      “弟子与她交手,不出三合便落了下风。她持望舒剑压制了弟子的清寒剑气,弟子不敌,剑符也没来得及动用。她……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说了什么?”

      柳惜颜的手在袖中攥紧。她的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此刻若说错一个字,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废去修为、打入后山思过崖的命运。

      “她说,”柳惜颜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她说弟子不配用剑。”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你就让她走了?”玄清真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玄清。”玄机真人淡淡地叫了一声。玄清真人立刻闭了嘴,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

      玄机真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缓步走到柳惜颜面前,离她只有三步之遥。五百年的修为让他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座山缓缓移过来,压得柳惜颜几乎喘不过气。

      “惜颜。”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慈和,“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信你。”

      柳惜颜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你身上,有她的妖气。”玄机真人的手忽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快速点向柳惜颜的眉心。

      柳惜颜下意识地想躲,可她的修为在玄机真人面前如同蝼蚁。那两根手指准确地按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灵力灌入识海。

      柳惜颜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那股灵力在她识海中翻搅、搜寻、触碰到了什么——那是方才望舒剑的月华留下的痕迹。玄机真人的灵力像一只手,试图去抓住那些月华的残余。

      可就在他的灵力触碰到月华的瞬间——

      望舒剑留在她识海中的那一缕清辉,忽然化作一道极细极锐的剑气,直刺玄机真人的神识!

      “嗯?”玄机真人低低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收回。他的指尖冒出一缕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殿中所有长老同时站起。

      “师兄!”

      “掌门!”

      玄机真人抬起手,止住了众人。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五百年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血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柳惜颜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方才那道剑气——是从她识海中自发涌出的,她完全没有控制它。是望舒剑。望舒剑在保护她。

      在保护她不被师父的灵力探查。

      为什么?

      “你回去吧。”玄机真人忽然说。

      柳惜颜愣了一下。

      “回你的洞府,休息。”玄机真人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日辰时,来我静室,我有话问你。”

      “弟子遵命。”

      柳惜颜退出承天殿。殿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玄清真人压低的声音:“师兄,她身上有那妖女的——”

      后面的话被殿门隔断了。

      柳惜颜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晨风从山巅吹下,带着冰雪的寒意,钻进她的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噤。天边已经泛白,东方的云层被朝霞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像血被水稀释后的颜色。

      她抬头看天,然后慢慢走下石阶。

      从承天殿到她的洞府,要穿过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山巅的积雪融化而来,清澈见底,溪底铺着圆润的白石。柳惜颜走到溪边时停住了脚步。

      她蹲下身,掬了一捧溪水洗脸。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晨光熹微,溪面如镜。那张脸在水波中微微晃动,清冷如月,眉目如画。她看着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百年前是什么样子的?也是这么冷吗?还是也曾笑过,也曾柔软过,也曾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红了眼眶?

      她想不起来了。

      望舒剑的月华只让她记起了那一幕——瀑布边的对话,剑胎,师父的那一剑。可其他的一切,那些更早的、更多的记忆,还沉在识海深处,像沉入深海的船只,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但至少,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师姐,知道那柄剑是她亲手所铸,知道那个红衣女子曾经笑得像凤凰花。

      柳惜颜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的洞府在天柱峰西侧的一处半山崖壁上,凿石为室,简朴至极。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清心”。桌角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里的茶大概已经馊了。

      她把剑挂在墙上的剑架上,然后坐到床边。

      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只是坐在那里,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反复咀嚼。望舒剑的水镜、柳如烟的话、沈青梧的恐惧、玄机真人的探查、那道从她识海中自发的剑气。

      她在心里拼一副棋局。可棋子太少了,棋盘上到处是空白。唯一确定的是,她被封印的记忆是钥匙。玄机真人百年前为什么要封印她的记忆?为什么要告诉她柳如烟“死了”?为什么在提到望舒剑时眼中闪过的不是贪婪,而是某种更深的情绪?

      还有沈青梧。她知道多少?

      柳惜颜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方才沈青梧落地时,第一眼看的不是柳如烟可能逃走的方位,而是看她的剑在不在手里。沈青梧在确认她是否与柳如烟交过手,是否被夺了剑,是否——“说了什么”。

      “有些事,不该在这里说。”

      沈青梧知道。她一定知道什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柳惜颜终于从床上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她站在窗前,望着天柱峰之巅的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昨夜古战场上的月亮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望舒剑上的月华。清冷、纯净、不容于妖邪。可它偏偏认了柳如烟为主。为什么?望舒是月神之兵,月神是至阴至寒的正神,她的兵器不应该沾染任何妖邪之气。

      除非——

      除非望舒剑从一开始,就沾染了妖气。

      除非铸剑的那个人,本身就是妖。

      柳惜颜的心猛跳了一下。她想起水镜中那个红衣少女——年轻时的柳如烟——坐在瀑布边,笑得干净明朗。那时的她没有一丝妖气。可如果她不是妖,百年前为何会被师父一剑穿胸?

      还是说,她本是人?

      柳惜颜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得越多,谜团就越多。每解开一个扣,就露出下面十个更紧的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早辰时,她要见师父。那场对话才是关键。她必须在见师父之前,决定好自己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站师父?还是站真相?

      柳惜颜闭上眼。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双眼睛。水镜中那个红衣少女倒下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沉静的、等了太久的释然。

      像赴死。

      像心甘情愿。

      “我恨的是,你当年为何不带上我。”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一百遍。

      夜深了。天柱峰的月亮移到了另一个角度,月光从窗口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墙上那幅“清心”上。字是黑的,月光是白的,黑白分明。可这世上的事,哪里真的有这么分明的黑白?

      柳惜颜合衣躺下,闭上眼睛。

      她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瀑布边。夕阳正好,水声潺潺。红衣少女坐在她身旁,将望舒剑胎递到她手里。

      “你铸的剑,第一眼得你来看。”

      她低头看着剑胎,莹白的表面映出两张年轻的脸,一红一白,靠得那么近。然后红衣少女忽然侧过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梦里的她听不清。

      她努力去听,去分辨那些模糊的音节。

      然后她醒了。

      天已大亮,晨光从窗口涌入,将整个洞府照得通明。柳惜颜坐起身,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那个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辰时将至。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新的道袍。然后取下墙上的剑,握在手中。剑还是那柄剑,乌木鞘,三尺青锋。可握剑的手,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她推开门。

      晨光洒在她脸上,清冷如月,眉目如画。天柱峰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是谁把一整轮月亮揉碎了,撒在了山巅上。

      柳惜颜深吸一口气,抬步往玄机真人的静室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

      可她的心里,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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