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红娘》芥子子

8、第 8 章 回忆篇：传

　　神经外科值班室冷气开得很足，里面还混着消毒水味道。

　　裴砚脊背笔直地坐在电脑前，不着声色地打量一眼来人，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看到了她们，竟一时没有判断出谁是早有耳闻的“刺头”。

　　三个新来的规培生拘谨地站着，大气不敢出。

　　他瞥见胸牌上的名字，白逸，扎着一个蓬松的丸子头，蓝色的外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看起来温顺乖巧，半点沾不上刺头的边。

　　裴砚很忙，手头上还有厚厚一叠报告没看。

　　身为住院总医师的他每天高强度超负荷在工作岗位上运作，还得抽时间做科研、写文章。裴砚脸色严肃，眼底覆着经久不散的青黑，除此之外只剩冷静和疏离。

　　“师兄，教授说，听从您的安排。”白逸不想在值班室当木头人站桩。

　　裴砚这才察觉三个人还在这里站着。指尖短暂离开键盘，随手捞起座机，“刘平、安程晨，王凯乐”

　　他语速极快，声线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温度，没有多余的寒暄，“你们一人带一个规培。”

　　住院总值班室窗帘拉拢，遮挡了窗外天光，只留一盏顶灯半亮，室内光线昏暗压抑。

　　说这些话时，裴砚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们。他鼻梁投下阴影，未经搭理的刘海垂落在前额。电脑的薄光衬得脸既淡漠又矜贵。

　　他突然指向门口，“出去带上门，住院医值班室在楼下同一个位置。”

　　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A大附院的神经外科稳居全国顶尖，床位常年爆满，专家号一号难求，神经外科两层楼，患者极多。

　　三人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出没两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八卦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裴师兄有女朋友吗？”

　　“没有，而且是母单。”

　　“假的吧，那么帅而且又厉害怎么会没有。”

　　“真没有，千真万确。”

　　“那很不正常啊。”

　　“追他的师姐、护士多得排队，他一个都不接。人家是一个也看不上，而且他的脾气不太好，我室友上个月在这值班，半夜患者出血，她通知了二线，然后裴师兄处理完病人情况后，在值班室直接把我室友说哭了。”

　　“救命，你说了我更害怕了，你室友是不是被骂了。”

　　“也不算是吧，他骂人也不带脏字，没点文化都听不懂的。”

　　“可惜了，这么帅的脸。”

　　“不过那些患者挺信任他，毕竟是白明远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实力没得说。”

　　白逸及时出声，岔开话题，“群里发排班通知了。”

　　三人纷纷停下查看。

　　看清楚的瞬间白逸恨不得当场晕过去算了，偏偏她今天第一天就值夜班。

　　人已经开始默默祈祷晚上一定要是一个平安夜。

　　不想被二线骂，被患者骂，更不想患者出现问题。

　　几人报到完立马开始收病人，写病历。手上的活一个赶着一个做，一直忙到中午吃饭的点，医生们稍微停下开始点饭。

　　刘医生逛了一圈病房没发现人，转头问起规培同学：“白逸呢？”

　　“她送69床去做核磁去了。刘医生找她什么事吗？”

　　“问下你们想吃什么，一起点餐，医院食堂可以一块送上来。”

　　两个女生相视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羡慕：“我们俩要大盘鸡就行，不用给白逸点啦，她不用吃食堂。”

　　刘平一愣：“怎么？”

　　“她男朋友天天给她做饭送过来，风雨无阻送好几年了。人在学校送学校，在医院送医院。”

　　刘医生瞪大眼，“这么闲？”

　　“不清楚，反正从没落下过。”

　　“那行吧，我先点了。”

　　没过多久，白逸提着保温饭盒回值班室准备吃饭。

　　刘平恰好路过特意瞅了，瞬间移不开眼，剥好壳的饱满大闸蟹、鲜嫩的白灼虾、还有玉子烧、蔬菜沙拉、乌鸡汤加一盒圣女果。

　　他馋得留下羡慕的口水。

　　白逸坐下刚吃了几口，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语气温柔又松弛：“我在吃饭啦。”

　　“下次少做些，我吃不完，晚上不用来了，我晚上热一下汤就行了，你好好复习考试，别分心了，明天早上我就回来了。”

　　裴砚一身白大褂裹挟着走廊的冷气进来值班室，视线精准锁定刘平，声线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刘平，教授找。”

　　刘平心头一紧，立马起身苦笑，“师兄，你别吓我，你都亲自来请我了！啥事这么严重。”

　　“刚好下来，路过。”裴砚似若无意地看一眼接电话的人，她的侧脸柔和，挂着浅浅的梨涡，语气软糯缱绻，周身裹着安稳的幸福感，与医院压抑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吓死我了~”刘平跟着裴砚去找教授，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道食堂的饭菜他吃够了，那口锅炒什么菜都是一个味儿。

　　裴砚不怎么回应，刘平也不恼，闲聊起规培师妹的饭盒，还有给她送几年饭菜的神人男友。

　　裴砚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想到她接电话时眼底盛满温柔的模样。

　　刘平讲起他从康复科那边听到的事。

　　“我听那边说，白逸平时看着乖巧，签字走人的时候在主任办公室大闹一场。我实在想象不到她撒泼打滚、咬主任的画面。”

　　“哦？”裴砚轻轻推了一下眼镜，他觉得白逸有点眼熟，却一时间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

　　裴砚睡眠严重不足，耳边吵得头疼，斜着眼看刘平，“你的文章被老板退到我那了，你重写吧。”

　　刘平话音骤停，脸上笑意瞬间全无，已经做好要挨一顿臭骂的心理建设了。

　　*

　　半夜两点，一直坐在电脑面前工作的白逸感到头晕眼花，桌上放着同学留下的红苹果，肚子饿得一阵咕咕乱叫。

　　她起身接了一杯温水，喝完水又去病房转了一圈提提神。

　　夜色渐深，一切井然有序。

　　回到值班室，她屁股刚坐上凳子，电话骤然尖锐响起，激得她立马接起电话。

　　“白医生，35床的小朋友说肚子痛，家属在护士台闹呢！”

　　“我马上到。”

　　35床，患者5岁，几日前做完开颅手术，目前在普通病房观察休养。

　　白逸匆匆跑过去，小男孩在床上一个劲儿嚎哭，把同病房的几位患者全部嚎醒了。

　　白逸查完体，快速复盘所有开颅术后并发症——颅内高压、脑水肿、切口疼痛、术后感染……所有后遗症、并发症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竟没有一项能对应“腹痛”。

　　医学生害怕的事——病人不按课本生病。

　　虽然想到同学说的被二线骂惨了的事，但是此时此刻，容不得她犹豫迟疑。

　　她立刻拨通二线值班电话，简明扼要汇报患儿症状与现状。

　　不到两分钟，一道修长冷峭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裴砚十分冷静，没有丝毫慌张地重新查体，呼叫护士推来b超。

　　白逸像只小鹌鹑一样跟在身后，直到看清他接下来的动作，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题所在，恨不得把自己一头塞到地板缝里。

　　火急火燎前来救场的裴砚，最终给患者开了一只开塞露。

　　白逸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脸色苍白。她无比清楚明白，今天晚上她完蛋了。

　　裴砚眉头微蹙，眼神像刀一样刮在她身上。他甚至还没开口说一句，白逸已经是一脸痛苦了。

　　脑里空无一物的是她，一脸要杀要剐模样的也是她。

　　他冷眼看着她这幅模样，突然记起一年前的中秋，他给白明远教授送资料时，在教授家里见过这张脸蛋。

　　而白明远教授只有一个学法律的儿子，那么眼前这位是私生女？

　　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如果是这样，白逸在医院里隐瞒关系，还敢在别的科室撒泼就说得过去了。

　　良久，裴砚薄唇微启：“你是来医院享福的？”

　　白逸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