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杉之恋》农夫八毛

1、一见钟情 2021年

　　2021年，冬。

　　钟晴盘腿坐在徐婉瑜家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同学纪念册。徐婉瑜端了两杯热可可过来，挨着她坐下。

　　“你还留着这个？”钟晴翻着泛黄的页面，有些照片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妈收拾我房间翻出来的，说占地方让我扔，我没舍得。”徐婉瑜喝了一口可可，“你看这张——”

　　她指着一张照片。高三六班毕业照，四十多个人挤在教学楼前，阳光刺眼，大多数人眯着眼睛。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钟晴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笑得有些拘谨。

　　“哇，你当时好嫩啊。”钟晴说。

　　“你也是，嫩得能掐出水。”徐婉瑜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纪念册的纸页在暖气房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后来有遇见他吗？”徐婉瑜忽然问。

　　钟晴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谁啊？”

　　“伊简啊。”

　　钟晴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徐婉瑜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个名字对钟晴来说意味着什么。十年了，她看着钟晴从高中到现在，读书、工作、被告白、拒绝，循环往复，像一棵不会结果的树。

　　钟晴低头看着照片上最后一排右边第一个男生。高高瘦瘦，校服拉链拉到顶，嘴角微微勾着，眼睛没看镜头，看向画面外某个地方。

　　她合上纪念册，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睛。

　　“我跟你说过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徐婉瑜摇头。

　　钟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那天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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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夏。

　　高二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钟晴起晚了。

　　她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路过菜市场后面的巷子时，听到一阵细弱的叫声。她捏了刹车，回头一看，一只橘白色的小猫缩在垃圾桶旁边，后腿有血迹，耳朵耷拉着，眼睛还没睁开全。

　　“哎呀，小猫你怎么回事？”钟晴蹲下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

　　她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

　　“别碰伤口，会感染。”

　　声音从身后传来。钟晴抬头，一个男生逆着光站在巷口，高高瘦瘦，白T恤，单肩挎着书包。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猫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灰蓝色的棉布手帕，角上绣着一棵小树，针脚细密。

　　“你手帕挺好看的。”钟晴说。

　　“我妈绣的。”男生把手帕叠成长条，轻轻绕过猫的后腿，打了个结，“伤口不深，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他动作很轻，猫没有挣扎，只是小声叫。

　　“前面有家宠物医院，”他站起来，“一起送过去？”

　　钟晴愣了一下：“哦，好。”

　　她把书包斜背好，男生把猫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猫很小，蜷在她掌心，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宠物医院很近，走五分钟就到。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姐姐，看到猫立刻接过去检查。男生站在前台，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张五十块钱。

　　“我先付，回头你再来结就行。”

　　前台姐姐开了单子，问联系方式。钟晴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男生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号码记在单子背面。

　　“我得走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要迟到了。”

　　“我也得走了！”钟晴突然想起来，“分班榜还没看！”

　　男生已经跑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哪个班的？”

　　“不知道，我去看榜！”

　　“行，那再见。”

　　他跑了。钟晴站在宠物医院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三。分班榜七点半就贴出来了，她迟到了整整十三分钟。

　　她一路小跑到学校，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布告栏前围了好几层，她垫着脚从缝隙里往里看。高二六班，第三排——

　　“钟晴”。

　　她松了口气。然后她注意到，自己名字左边贴着的那个名字。

　　“伊简”。

　　她愣了一下。这两个名字挨在一起，连起来读——

　　“伊简钟晴。”

　　“一见钟情。”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

　　钟晴回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白T恤，单肩挎着书包，头发跑得有些乱。正是刚才那个给猫包扎的人。

　　“哎你看，”他指着布告栏上的名单，有些兴奋，“我叫伊简，后面那个叫钟晴。我俩这连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一见钟情啊。”

　　钟晴看着他，脸开始发热。

　　“我就是钟晴。”

　　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名单上，又移回来。

　　“哦。”

　　他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叫伊简。”

　　钟晴脸更红了。

　　“你脸红了，”伊简凑近看了一眼，“过敏？”

　　“没有。”钟晴别过脸，“太晒了。”

　　伊简抬头看了一眼天。阴天，云层压得很低，连个太阳影子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没拆穿她。

　　“走吧，”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教室在二楼。”

　　钟晴跟在他后面，心跳声大到她怀疑整栋楼都能听见。上楼梯的时候，伊简忽然回头。

　　“那只猫，放学一起去接？”

　　钟晴点头。

　　“好。”

　　伊简转身继续上楼，钟晴偷偷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

　　“2011年8月31日，高二六班，伊简。”

　　打完她又觉得太傻，删了。过了三秒，又打了一遍，锁屏。

　　二楼的走廊尽头，6班的门牌已经挂上了。伊简先走进去，班主任李泽正站在讲台上排座位。他看见伊简和钟晴一前一后进来，推了推眼镜。

　　“伊简和钟晴是吧，你俩坐第五排靠窗吧。”

　　伊简回头看了钟晴一眼。

　　“走吧，同桌。”

　　钟晴跟在后面，心里想，这名字挨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巧呢。

　　教室窗外，校园西角有一棵树，叶子很深，枝头挂着青色的果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红豆杉。

　　6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四十多张陌生面孔互相打量着。钟晴跟着伊简走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外面，她坐里面。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

　　讲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李泽。”

　　他转过身，笑得有些腼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教物理的，以后也是你们班主任。我不太会管人，但有事可以找我。”

　　有人在下面小声说：“这老师看着挺好欺负的。”李泽听见了，推了推眼镜，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确实挺好欺负的，你们别太过分就行。”

　　全班笑了。钟晴也笑了，觉得这个班主任比想象中好。

　　“行了，按座位顺序自我介绍吧。按学号来吧，每个人说一下名字、爱好，让我认认脸。”李泽走下讲台，靠在窗边。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皮肤很白，但一站起来就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脆亮。

　　“大家好！我叫韩江雪——事先声明，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文艺了，跟我本人严重不符。你们可以叫我安娜，英文名。喜欢看悬疑小说、打游戏、跟人唠嗑。谁有好玩的记得叫我。”

　　说完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全班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李泽也笑了，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钟晴注意到她坐下时，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很快又放下了，动作极快，像是习惯。

　　第二个是个小胖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叫乔远山，是班长。呃，不是我自封的，李老师刚才指定的。我高一也当过班长，有经验。喜欢打游戏、看球，以后班里的事大家多关照。”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喜庆。后排有人喊：“班长请客！”乔远山回头骂了一句：“滚，我零花钱还不够买辣条。”

　　第三排一个女生噌地站起来，短头发，眼睛很大，说话语速飞快。

　　“我叫徐婉瑜！喜欢语文，喜欢辩论，喜欢跟人抬杠。谁要吵架可以找我，输了我请奶茶。”

　　李泽补了一句：“语文课代表。”徐婉瑜冲他比了个耶。

　　钟晴在座位上冲她招了招手，徐婉瑜看到了，朝她挤眉弄眼。

　　“我叫姜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声音不大，语调平，没什么表情。

　　“喜欢数学和物理，以后想考竞赛。”

　　坐下时，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落在靠窗的位置——钟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伊简。姜南看伊简的眼神有些复杂，像在打量，又像在较劲。

　　钟晴正想着，旁边的伊简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半个教室的人都看过来。

　　“我叫伊简。”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爱好是篮球。”

　　说完就要坐，李泽抬了抬下巴：“多介绍两句。”

　　伊简想了想，补了一句：“以前也打过物理竞赛，但现在……算了。”

　　他没说完，坐下了。姜南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他一眼。

　　钟晴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小声嘀咕：“好帅。”

　　她低头翻了个白眼，心里莫名有点烦。

　　“钟晴。”

　　她噌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了一下桌角。她咬着牙没出声，脸憋得通红。

　　“我叫钟晴。喜欢拍照，摄影。嗯，没了。”

　　她飞快坐下。伊简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你膝盖不疼？”

　　“不疼。”

　　“那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

　　伊简看着窗外。阴天，云层厚得像棉被，连根阳光的毛都看不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自我介绍继续。有人喜欢唱歌，有人喜欢打游戏，有人喜欢睡觉，有人站起来说“我叫某某，我不喜欢自我介绍”。韩江雪——不对，安娜——在座位上跟旁边的人已经聊起来了，声音最大：“你也玩那个？加个好友啊！我ID叫安娜不吃香菜。”

　　李泽站在窗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

　　窗外那棵红豆杉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青色的果子藏在枝丫间，还没熟。

　　她不知道，这些果子会一直挂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她只知道，今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

　　但她的脸一直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