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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植树 草木终会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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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早春凛冽的寒意,只剩温温柔柔的春风,日日漫过教学楼的窗台,卷着操场青草破土的淡香,拂过街边抽满新叶的栾树。
气温不冷不热,刚刚好,是一年里最舒服、最慵懒的时节。
周三的班会课,教室里风扇慢悠悠转着,发出细碎的嗡鸣。
李老师拿着教案站在讲台上,清清嗓子,随口公布了一件全校统一的集体活动。
“周四植树节,全体统一外出,去城郊荒坡植树。不用上课,不用自习,全员参加,没有特殊情况一律不许请假。”
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瞬间哀嚎一片。
此起彼伏的叹气、抱怨声填满整间教室,蔫乎乎的,透着高中生专属的摆烂抗拒。
后排几个男生最先忍不住,懒洋洋趴在桌上扯着嗓子喊:“老师,能不能申请不去啊?城郊那荒坡谁去过,土硬得跟结块的石头似的,挖都挖不动!”
“对啊!还要自带铁锹水桶,拎着累死,纯纯苦力劳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吐槽个不停。
夏繁星更是直接瘫倒在桌面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四肢松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闷声闷气道:“真搞不懂,植树节为什么非得我们种树啊?树苗不能自己长吗?风吹雨打不比我们挖坑靠谱?”
又懒又真实的发言,引得周围一圈人低笑出声。
李老师抬手敲了敲黑板,板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压下满教室的吵闹。
“安静点。”李老师早已习惯这帮学生的偷懒本性,“统一安排的集体活动,必须参加。各班已经划分好片区,按小组干活。”
“下午统一穿运动鞋,工具自带,轻装上阵。就当是停课半天,出门踏青透气,总比闷在教室里刷题强。”
没人敢再反驳,只能蔫蔫地认命。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笔尖蹭纸的细碎声响。
对别人来说是麻烦的苦力活,对他江雨而言,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集体活动而已。
身侧的秦朗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问:“明天植树,你肯定得去吧?”
“学校统一安排,逃不掉的。”江雨视线没抬,淡淡应声。
“也是。”秦朗点点头,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左手上。
秦朗眉头微蹙,轻声追问:“那铁锹你能拿得动?挖坑挺费力气的,你别硬撑。”
江雨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浅浅的无奈,语气轻淡:“就拿个铁锹挖土而已,又不是搬重物打架,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他体质偏弱,但也不至于孱弱到连基本的农活都做不了。
秦朗看着他平静的眉眼,没再继续啰嗦,只是默默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到了周四下午,天气格外好。
万里无云,春风和煦,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不燥热,只让人觉得浑身舒展。
全校统一集合,两辆大巴车依次等候在校门口。
学生们背着空书包、拎着折叠水桶和小铁锹,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上车,一路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车子稳稳停在了城郊荒坡脚下。
放眼望去,整片山坡开阔空旷,没有规整的绿植,遍地是杂乱的枯草、碎石和结块的硬土。地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风吹过荒坡,卷起细碎的尘土,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
各班班长统一领了嫩绿的小树苗,分好工具,按提前分好的小组就位,各自奔赴划分好的区域,植树活动正式开始。
江雨手里分到一把轻便的小铁锹。
他避开人群扎堆、土质更硬的区域,顺着缓坡往上走了两步,挑了一块相对平整、土层稍软的空地。低头看了眼土里冒出来的零星青草,刚抬手准备落锹,手里的工具就被人轻轻松松抽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我来挖。”
秦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随手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干草堆上,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短袖校服。少年肩背舒展,骨架利落,挽了挽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江雨双手一空,愣了愣,抬眼看向他:“你干嘛?”
“你别费力。”秦朗拎着铁锹站定,低头看着他,语气自然又强势,“你身子不适合干重活,负责扶树苗、填土就行,挖坑的力气活我来。”
话音落,他长腿往前一跨,脚掌踩住铁锹边缘,发力往下一压。
硬实的土层被铁锹撬开,带着草根和碎石的泥土顺势翻起。一下又一下,动作利落有力,不偷懒、不敷衍,节奏稳稳的。
江雨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弯腰劳作的背影,没再争执。
他知道秦朗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怎么劝都没用。与其互相推让浪费时间,不如乖乖配合。
不远处的另一块区域,夏繁星和邱月的小组,已经吵得热火朝天。
场面算不上吵架,更像日常拌嘴,热闹又好笑。
邱月站在一旁,垂眸盯着地上那个浅得可怜的小土坑,眼底写满无语,语气凉凉:“夏繁星,你这挖的也叫树坑?狗刨都比你挖得深。”
夏繁星满头是汗,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脸颊侧面还蹭了一小块黄泥印子,看着狼狈又滑稽。
他却半点不心虚,撑着铁锹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辩解:“我这是打地基!先把结块的硬土刨松,松动完再深挖,步骤懂不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等你步骤走完,太阳都落山了,树苗直接不用种了。”邱月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要抢铁锹,“起开,我来,你纯属捣乱。”
“别别别!重活哪能让你干!”
夏繁星瞬间急了,死死护着铁锹不肯松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积极得过分:“我来我来!我认真挖!绝对不偷懒!你乖乖站好扶树苗就行!”
生怕邱月接手、回头吐槽他废物,他立马摆正态度,吭哧吭哧埋头使劲挖土,一边卖力干活,一边还偷偷抬眼瞟邱月的脸色。
见邱月没再怼他,只是安静扶着树苗,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这边吵吵闹闹、鸡飞狗跳,江雨和秦朗那边却安静又默契。
没过多久,秦朗就挖好了一个大小深浅刚刚好的树坑。
他拄着铁锹微微直起身,后背微微出汗,胸口轻轻起伏,带着一点劳作后的喘息:“好了,坑挖好了,放树苗吧。”
江雨微微蹲身,动作轻缓小心。
他双手扶着嫩绿的小树苗,将细密的根部稳稳对准坑底,慢慢放下去,摆正树干的位置,一点点调整垂直度,生怕种歪了。
树苗是新培育的幼苗,枝干纤细,顶端缀着几簇嫩黄新叶,看着单薄又脆弱。
等树苗稳稳落定,江雨伸手,一点点把周围松散的泥土往坑里拢,细细填住裸露的根部。
秦朗站在对面,一铲一铲稳稳填土,泥土簌簌落下,慢慢填满整个树坑。
“土填好了。”秦朗停下动作。
江雨抬头叮嘱他:“用脚踩实一点,不然风一吹就歪了。”
“这样?”秦朗抬脚轻轻碾了碾土层。
“再轻点。”江雨连忙出声,眼神认真,“别太用力,底下根须嫩,踩断就活不了了。”
“收到收到。”
秦朗立马放轻力道,脚尖一点点把表层泥土踩得平整结实,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种树的最后一步,浇水。
水桶都放在坡底的水沟旁,需要来回拎水。
秦朗二话不说,拎起两个空水桶,快步往坡下跑。少年身形利落,几步就冲下斜坡。
江雨独自站在小树苗旁等候。
山野的风穿过荒坡,肆意吹过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枯草的干涩和新草的清甜,温柔拂过发梢。
他低头看着脚边刚种好的小树。
树干细细直直的,刚移栽入土,枝叶还有些发蔫,微微垂着,带着移栽后的孱弱,歪歪扭扭立在整片空旷的荒坡上,孤零零的,却又倔强地扎根在新土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雨莫名觉得,这棵小树,有几分像自己。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点,水来了!”
秦朗拎着满满两桶清水跑上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心,气息微喘。
江雨闻言侧身让开位置。
秦朗蹲下身,小心翼翼倾斜水桶,清水缓缓顺着树根渗入泥土,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干燥结块的泥土慢慢吸饱水分,颜色瞬间变深,温润的水汽慢慢漫开来。
江雨也顺势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树干,微微往上轻轻提了提。
把扎根压实的树苗再摆正一点,让它长得更直、更稳。
风又吹过来,拂动树梢嫩叶,轻轻晃动。
江雨看着这株小小的幼苗,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身侧的人:“它以后真的能长大吗?”
能熬过风吹日晒,熬过无人照看的荒芜,慢慢扎根、抽枝、长高,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吗?
秦朗闻言,侧头看向他,眉眼被春日阳光晒得温和明亮,语气笃定又温柔:“肯定能。”
“水土都有,阳光也足,只要扎根稳住,慢慢长就行。再过几年我们再来,说不定这一片荒坡,全是我们今天种的树,它也能长得枝繁叶茂。”
江雨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盯着那几片娇嫩的新叶,眼底情绪淡淡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柔软。
下午四点出头,夕阳西斜,暖光铺满荒坡。
各班陆续完工,清点工具、集合整队,植树活动正式结束。
解散之后,大家扎堆去坡下水沟洗手洗脸,满手满身的泥土灰尘,热热闹闹的。
江雨独自走到水沟边,蹲下身。
山泉水触手微凉,浸透指尖,驱散了一下午劳作的燥热。
他掬起清水,仔细洗净掌心、指缝的泥垢,又抬手泼水洗了把脸。微凉的水肤感贴在脸上,瞬间清爽通透。
身后的秦朗跟着蹲下来,看着他湿漉漉的眉眼,发丝沾着细碎的水珠,干净又清隽,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江雨闻言,抬手用校服袖口随意擦了擦脸颊,侧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秦朗低头洗手,嘴角的笑意压不住,语气轻快,“就是觉得,你今天干活特别认真。”
明明身体最弱,却比谁都细心,连扶树苗、填土、摆正枝干这种小事,都做得格外用心。
简单收拾完毕,全员集合上车返程。
颠簸的大巴车厢里,累了一下午的学生们彻底松弛下来,没人打闹说话,满满一车都是慵懒的气息。
夏繁星直接瘫在座椅上,头一歪就睡着了,脑袋晃晃悠悠,最后干脆稳稳靠在了邱月的肩膀上。
邱月原本嫌弃地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推了两下,没推开。看着少年睡得一脸安稳,最后也懒得折腾,任由他靠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车厢后半安安静静。
江雨靠窗坐着,秦朗坐在他身侧。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方才还清晰的荒坡、新种的小树、漫山的春风,一点点被拉远、模糊,最后落在视野尽头。
车厢轻微晃动,带着规律的颠簸,让人昏昏欲睡。
江雨微微靠着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累了?”秦朗压低声音,轻轻问道。
“有点。”江雨没睁眼,声音轻缓慵懒。
“靠我肩上睡会儿吧。”秦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气温柔纵容,“路程还远,到学校我叫你。”
江雨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两秒,没有拒绝。
他微微偏过头,轻轻靠在了秦朗的肩膀上。
少年干净的校服布料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一丝浅浅的泥土草木气息,安稳又踏实。
连日的紧绷、下午劳作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
江雨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轻,没多久就安稳睡了过去。
秦朗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肩头熟睡的人。
他微微侧头,垂眸看着江雨安静的睡颜。
眉眼温顺,没了平日里的疏离和执拗,干净又柔软。
明明窗外是漫天烂漫春光,可秦朗偏偏觉得,肩头靠着的少年,比所有春日风光都要温暖、都要动人。
大巴一路平稳前行,载着满车熟睡的少年,载着一车厢温柔的晚风,缓缓驶向学校。
傍晚时分,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
因为今天种树累到了,所以学校决定让他们提前回家。
众人陆续下车,各自解散回家。
江雨和秦朗顺路,并肩走回老街,一路慢慢悠悠的。
回到小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暗。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饭菜香。
陈奶奶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听见开门声,立马抬头望过来,眉眼温柔:“小雨回来啦?今天种树累不累?”
“不累。”江雨换鞋洗手。
“下午在郊外顺利吗?树种活了没?”奶奶一边端菜一边随口唠着家常。
“嗯,种好了。”江雨走到餐桌旁坐下。
陈爷爷端着一大碗温热的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轻声询问:“挖土没累着手吧?手疼不疼?”
老人家一直记着他身子弱,事事都替他操心。
“没有。”江雨乖乖应声,老实交代,“没怎么用力挖坑,大部分活都是秦朗干的。”
爷爷闻言点点头,眼底满是赞许:“小秦这孩子心性好,踏实靠谱,干活也麻利,难得的好孩子。”
江雨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
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落在爷爷奶奶温柔的眉眼上,暖意融融。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荒坡上那棵小小的树苗,单薄、稚嫩,却努力扎根在泥土里,迎着春风,等着来日抽枝长大。
心底软软的,温温的。
片刻后,江雨微微低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
春风岁岁如约,草木终会逢生。
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