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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恒山日常

      魂源被柳如烟锁进了偏殿的冰匣里。

      冰匣是墨渊凿的,用的恒山山阴最深处的水晶寒冰,透明而坚硬,匣面刻着烛阴的蛇形族徽。柳如烟把魂源放进匣中时,墨绿的珠子和冰蓝的寒冰交相辉映,像一颗被冰封的心脏。她合上匣盖,墨绿的光被冰层滤过,只剩下幽幽的底色,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把冰匣放在偏殿最深处那道冰壁后面,和那些空玉匣、旧帛书放在一起。那方寸之地是她三百年来的私藏,如今多了一颗沉甸甸的魂源。

      放好之后,她坐在冰匣前看了一会儿。珠子里的魂魄还在游动,不急不缓,像是知道外面的时间还长。她伸手在匣面上按了按,指尖冰凉,心跳同频。

      “不急。”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魂源说还是对自己说。

      梵阳氏站在偏殿门口,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柳如烟从冰壁后走出来,把冰壁合拢,符文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走到他面前,面色平静。

      “走。”她说,“吃饭。”

      日子真的过起来了。

      恒山脚下那十几间冰屋入冬前又添了几间,是柳如烟让墨渊带着人扩的。潮生和潮音住一间,赤炼和独眼住一间,玄冰老翁夫妇住一间,其余烛阴旁支各有安排。冰屋围成的空地上,石桌石凳又添了几张,火盆从两个变成了五个,每天傍晚烧起来的时候,赤炎木的暖香能把整个山脚烘得像春天。

      柳如烟每天早上辰时起床,先去山阴冰泉取水。潮音跟她去过几次,学了她取水的规矩,后来干脆把这活接了过去。每天柳如烟出门时,冰泉已经摆在偏殿门口了,玉匣上压着一片冰晶,是潮音留的记号,画得歪歪扭扭,但每天的花样不同。

      取完水,她去圣母殿处理恒山的事务。圣母自囚的誓解了之后,常下山去三界走动,恒山的大小事便渐渐转到柳如烟手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冰屋漏了要补,火盆里的赤炎木快用完了要采买,山下有人送信来要回。但柳如烟坐得住,一桩一件理得清楚。

      午后,她在南坡练功场和墨渊他们对练万蛇噬天阵。阵法练了小半年,十四道血脉之力的配合越来越纯熟。墨渊负责调度,赤炼负责冲锋,潮生和潮音负责两翼,独眼负责瞭望和锁定。玄冰老翁坐镇后方,白蛇盘在他膝上,负责封冻漏网的灵力。柳如烟站在阵眼,祖脉之力灌入阵中,蛇影凝实的时间从最初的一炷香延长到半个时辰。

      梵阳氏有时候加入,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他加入的时候,白羽和蛇影在空中交错,金光和冰蓝交融,万蛇噬天阵的威力能翻一倍。他看着的时候,就坐在练功场边的冰岩上,手里拿着鹤羽笔和冰板,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画得最多的还是蛇和鹤,有时候蛇盘在恒山巅顶,鹤站在蛇头上。有时候蛇和鹤并肩飞在云海里。画完了就拿给柳如烟看,柳如烟瞥一眼,说“翅膀又画反了”,他就低头改,改完再给她看,乐此不疲。

      傍晚,柳如烟坐在偏殿门口看雪。十四位烛阴旁支陆续回到山脚的冰屋,火盆烧起来,烟气从冰屋顶上的孔洞冒出来,被寒风一吹就散。潮音会扯着嗓子喊吃饭,赤炼应一声,独眼不吭声但准时出现在石桌边,玄冰老翁抱着白蛇慢吞吞走过来。墨渊从练功场下来,赤红的竖瞳在暮色里暗沉沉的,但面上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梵阳氏搬了石凳坐在柳如烟旁边。他最近开始学煮茶,从鹤族弄了些茶叶来,在偏殿的小炉子上折腾。煮出来的茶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清香四溢,坏的时候苦得柳如烟皱眉。但他乐此不疲,每天都煮一壶,端到柳如烟面前,等她尝第一口。柳如烟喝了他大半个月的茶,渐渐能从茶汤的颜色判断当天煮得好不好。颜色清亮时她多喝两口,颜色浑浊时她放下茶杯看他一眼,他就挠挠头,说明天再努力。

      敖渊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带了两筐东海的鲜鱼,说是龙宫新捕的,给恒山添个菜。柳如烟收下了,让潮音去收拾。敖渊在恒山住了一晚,晚饭时坐在石桌边和十四位烛阴旁支一起吃鱼。潮生对他还是爱答不理,但赤炼跟他碰了两碗雪烧,独眼给他递了块干粮。敖渊喝多了,话多起来,说了些龙宫的趣事,潮音笑得前仰后合,潮生虽然板着脸但嘴角也松了。

      饭后,敖渊坐在火盆边,看着冰屋里进进出出的人渊影,忽然对柳如烟说了一句话。

      “你这里像个家。”

      柳如烟坐在他对面,端着梵阳氏煮的茶。那天茶煮得不错,颜色清亮,味道也醇。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敖渊也没等她接,自己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雪烧。第二日走的时候,他在山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冰屋和石桌石凳,看着火盆里冒出来的赤炎木烟气,看着潮音追着潮生满空地跑。然后他转身化龙,腾云而去。

      梵阳氏站在柳如烟身边,看着敖远去的龙影,忽然开口。

      “他倒不讨厌。”

      柳如烟偏头看他。

      “你说过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梵阳氏想了想。

      “现在不看了。”他说,“他现在看的是恒山。”

      柳如烟没接话,转身往偏殿走。梵阳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柳如烟停住,回头看他。他站在雪地里,白衣被风吹起,脸上带着一种又认真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如烟。”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柳如烟看着他。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通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或者想讨什么便宜才会这样。她抱臂等他开口。

      梵阳氏深吸一口气。

      “我父帝前日传信来,说鹤族要办冬狩。三年一次的大狩,所有成年的鹤族都要参加。我父帝说,让我带你回去。”

      柳如烟看着他。

      “冬狩是什么?”

      “就是鹤族的比试。”梵阳氏解释,“猎云兽、斗风障、渡雷海。赢了的有彩头,输了的请客喝酒。我从前每年都参加,但去年没去。今年我父帝说,你是恒山圣母,鹤族的媳妇,该去露个面。”

      柳如烟听到“鹤族的媳妇”四个字时耳尖动了一下。梵阳氏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又看了看腰间的鹤衔蛇尾玉坠。鹤帝待她厚,鹤族待她厚,这个面子她得给。

      “好。”她说。

      梵阳氏眼睛亮起来。他往前凑了一步,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那你到时候穿什么?我母妃留了几件鹤族的衣裳在宫里,我让管事找出来给你挑。还有,冬狩的时候要骑鹤,你骑我,我飞得比他们都快——”

      柳如烟伸手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

      “到时候再说。”

      梵阳氏被她推开,但嘴角收不住,笑了一路。两人往偏殿走,身后潮音又在喊潮生别抢她的鱼干,赤炼在磨他那把永远磨不完的刀,独眼坐在门口晒太阳,玄冰老翁给白蛇喂冰泉。火盆的光把那些声音和影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恒山的雪落下来,落在冰屋顶上,落在石桌上,落在火盆边那些人影的肩头。

      柳如烟走到偏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的空地,十四位烛阴旁支散在各处,有的在吃鱼,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晒太阳,有的抱着白蛇打瞌睡。火盆里赤炎木噼啪响着,烟气升起来,被雪压下去,又升起来。

      她想起三百年里恒山空无一人的雪原,想起自己蜷在冰层深处吐着信子,嫌人族的呼吸方式浑浊。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恒山脚下能住这么多人,能有这么多火盆和笑声。

      梵阳氏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想什么?”

      柳如烟收回目光,推门进殿。

      “没什么。煮茶。”

      梵阳氏追进去。

      “今天煮新的,我让鹤族送了新茶来,你尝尝——”

      偏殿的门合上。夜明珠的光幽绿,照着冰案上的古书和冰板上的画。画上是一条蛇和一只鹤并肩站在恒山巅顶,蛇尾和鹤羽交缠在一起,头顶是漫天飞雪。

      而山脚下,火盆的光亮到很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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