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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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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恒山新雪
从鹤族回来时,恒山变了模样。
山脚下多了十几间冰屋,是墨渊带着人搭的。冰砖砌墙,兽皮覆顶,赤炎木烧得暖烘烘的,烟气从冰屋顶上的孔洞里冒出来,被恒山的寒风一吹就散。冰屋围成一个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铺了干草和兽皮,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潮生和潮音正坐在石桌边下棋,棋子是冰晶凝的,黑白分明。赤炼蹲在空地边缘磨他的刀,磨刀石是恒山山阴捡来的青石。独眼坐在冰屋门口晒太阳,那只瞎了的眼睛对着天,独眼半阖着,不知道睡没睡。
柳如烟落在雪地上时,墨渊正从冰屋里出来。他化人形后的身形比从前挺直了许多,佝偻的背在万蛇噬天阵成形那日彻底直了。赤红的竖瞳在日光里暗沉沉的,看见柳如烟,微微点头。
“回来了。”
“嗯。”柳如烟扫了一圈山脚下的冰屋,“你们搭的?”
“闲不住。”墨渊说,“总不能天天白吃你的冰泉。”
柳如烟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她走到空地上,潮音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冰晶棋子掉在石桌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公主”。潮生跟着站起来,兄妹俩行了礼。赤炼停下磨刀,独眼睁开独眼,玄冰老翁从冰屋里探出头,白蛇从他肩上盘出来吐信子。
十四个人,一个不少。
柳如烟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些冰屋和石桌石凳,看着冰屋里冒出来的赤炎木烟气,看着棋盘上散落的冰晶棋子。恒山脚下三百年无人烟的雪原,忽然有了烟火气。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那块被剑刺过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以后不用叫公主。”她说,“叫名字就行。”
潮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银鳞在日光里闪了闪。赤炼第一个改口,粗声粗气喊了一声“如烟”,喊完自己先红了脸,低头继续磨刀。独眼跟着喊了一声,沙哑简短。玄冰老翁笑呵呵地喊“烟丫头”,白蛇吐着信子像是在附和。墨渊最后一个开口,赤红的竖瞳看着她,声音不大。
“如烟。”
柳如烟应了一声。她偏头看向梵阳氏,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白羽披风上还沾着鹤族后山的赤红花瓣,嘴角咧着,笑得像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梵阳氏收不住笑,索性不收了,“就是觉得你名字好听。”
柳如烟没理他,往圣母殿走。梵阳氏跟在后面,脚步轻快,路过石桌时跟潮生打了个招呼,又跟赤炼说了句“刀磨得不错”,跟独眼点了点头,跟玄冰老翁的白蛇挥了挥手。一路走一路招摇,像巡视自家院子的主人。
圣母殿前,圣母站在冰阶上。她今日又穿了银甲,冰枪拄在身侧,但面色比从前柔和了些。柳如烟走到她面前,把鹤族的事简单说了。圣母听完,点了点头。
“鹤帝给了什么?”
柳如烟把腰间的鹤衔蛇尾玉坠拿给她看。圣母接过玉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鹤蛇交缠的纹路。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玉坠还给柳如烟。
“你母亲当年也有一枚。”圣母说,“你父亲雕的,雕了一半,没来得及收尾。你父亲死后,那枚玉坠跟他一起葬了。”
柳如烟攥着玉坠,指节微微泛白。
“现在你有了一枚完整的。”圣母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你比我们有福气。”
她转身往殿内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过几天,把恒山圣母的位子接了吧。”
柳如烟愣住。
“母亲?”
圣母没回头。她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被玄铁锁链的呜咽声裹着,有些模糊。
“我自囚三百年,守的是烛阴最后一脉。如今烛阴不再躲了,我的誓也解了。恒山该有新圣母了。”
柳如烟站在殿前,手里攥着那枚玉坠。梵阳氏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两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柳如烟把玉坠系回腰间,深吸一口气。
“好。”
接下来的日子,恒山忙起来了。
墨渊带着人在山腰开了一条路,从山脚通到圣母殿,冰阶凿得整整齐齐。潮生和潮音在山阴冰泉边搭了一间冰亭,把泉眼围起来,取水的人不用再蹲在雪地里。赤炼在南坡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搭了练功场,每天清晨带着几个青壮年在那里练万蛇噬天阵的配合。独眼在山脚隘口设了哨位,他的独眼能看千里,天边有什么动静他第一个知道。玄冰老翁在冰屋后面开了一片地,用灵力催生了一种耐寒的冰菜,虽然味道寡淡,但好歹是绿的。
柳如烟每天辰时起床,先去山阴取冰泉,然后到圣母殿听圣母讲烛阴一族的旧事。烛阴王当年怎么统御北荒,怎么与天界分庭抗礼,怎么带着祖脉和阵图逃到恒山。圣母讲得很平,但柳如烟听得出那些话底下的重量。三百年的藏匿,三百年的等待,母亲一个人扛着。
午后,她到南坡练功场,和墨渊他们对练万蛇噬天阵。阵法的运转越来越纯熟,十四道血脉之力汇入阵眼的速度越来越快,蛇影凝实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梵阳氏在旁边看着,偶尔加入,白羽和蛇影在空中交错,金光和冰蓝交融,阴阳相济。
傍晚,她坐在偏殿门口看雪。梵阳氏会搬一张石凳坐在她旁边,有时候拿鹤羽笔在冰板上画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她肩上打盹。十四位烛阴旁支各有各的忙,但到了晚上都会回到山脚的冰屋里,围坐在火盆边,就着赤炎木的暖香吃晚饭。
日子安静得像恒山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厚实而稳。
第七日,敖渊来了。
东海龙宫太子独自一人落在恒山脚下,锦衣玉冠,手中提着一只锦盒。他站在冰屋间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冰屋和石桌石凳,看着赤炼磨刀、独眼晒太阳、玄冰老翁浇冰菜,面上有一丝错愕。潮生认出了他,放下冰晶棋子站起来,面色不善。
“东海龙宫的人来做什么?”
敖渊提了提手中的锦盒,笑容有些勉强:“送东西。”
柳如烟从山腰走下来时,敖渊正站在空地中央,被十四个人围着,浑身不自在。他看见柳如烟,松了一口气,把锦盒递过来。
“我父王让我送来的。”他说,“东海龙宫的一点心意。千年珊瑚、鲛人珠、龙鳞甲,都是龙宫的珍品。父王说,烛阴与东海本无仇怨,从前的事……多有得罪。”
柳如烟没接锦盒。她看着敖渊。瑶池宴席上,他端着酒杯来攀谈,她心不在焉地应着。天宫问罪时,他站在龙宫队列里,目光躲闪。万蛇噬天阵成后,他在凌霄殿中第一个附议。如今他提着锦盒站在恒山的雪地上,锦衣上沾了雪粒,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东海龙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柳如烟问。
敖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把锦盒放在石桌上,收回手。
“都有。”他说,“我在瑶池宴席上就想跟你说话,但你那时候眼里只有昆仑的人。后来天宫那两次,我站在队列里,看着你一个人扛。我心里有愧。如今三界改了规矩,东海想跟恒山修好。我父王说,你若愿意,东海龙宫愿与烛阴结盟。”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目光坦荡了许多,不像瑶池那次带着攀附的殷勤,也不像天宫那次躲闪。她把锦盒推回去。
“东西不收。”她说,“结盟可以谈。你留下来吃顿饭。”
敖渊愣住。十四位烛阴旁支也愣住。梵阳氏从山腰走下来,看见敖渊,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来站在柳如烟身边。他看了看石桌上的锦盒,又看了看敖渊,没说话,但手很自然地搭在柳如烟肩上。
敖渊看着梵阳氏搭在柳如烟肩上的手,笑了一下,把锦盒收回手里。
“好。”他说,“吃饭。”
那顿饭在空地上吃的。石桌拼在一起,火盆烧得旺,赤炎木的暖香弥漫。墨渊弄来了几壶雪烧,一人倒了一小口。敖渊喝了一口呛得直咳,潮音在旁边笑,潮生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憋着笑。赤炼啃着干粮,独眼喝着酒不说话。玄冰老翁给敖渊夹了一筷子冰菜,敖渊尝了一口,面色复杂,但硬着头皮咽了。
梵阳氏坐在柳如烟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敖渊端着酒壶来敬柳如烟,梵阳氏才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把酒壶接过来。
“她不能喝酒。”他说,“我替她。”
敖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他把酒壶递给梵阳氏,自己退后一步。
“鹤帝独子。”他说,“我输了。”
梵阳氏灌了一口雪烧,辣得直咧嘴,但硬撑着没咳。
“输什么输,”他说,“你又没比过。”
敖渊笑着摇头,转身回自己的位子。柳如烟坐在石凳上,看着梵阳氏的侧脸。他耳根红了,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把他手里的酒壶拿过来,放在桌上。
“别喝了。”
梵阳氏看着她,乖乖放下酒壶。他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酒气喷在她耳廓上,热烘烘的。
“如烟。”
“嗯。”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柳如烟偏头看他。他蹲在石凳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酒意和一点认真。她伸手,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回去。
“那怎么办?”
梵阳氏想了想。
“以后他来,我都在。”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收回手,站起来,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回头,梵阳氏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看她。
“走了。”她说。
梵阳氏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小跑着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往偏殿走,身后传来潮音的笑声和敖渊的说话声,火盆的光把那些声音映得暖融融的。
偏殿里,夜明珠的光幽绿。柳如烟坐在冰案前,梵阳氏坐在对面。两人隔着一盏夜明珠对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落得安静,火盆里的赤炎木噼啪响着。
“梵阳氏。”
“嗯。”
“恒山圣母的位子,我接了。”
梵阳氏看着她。她垂着眼,翻着桌上的古书,但翻了两页才发现书拿倒了。他伸手,把书正过来。柳如烟瞪了他一眼。
“我以后要管恒山了。”她说,“十四个人,加上你,加上恒山上下的事。忙不过来。”
梵阳氏想了想。
“我帮你。”
柳如烟看着他。
“你鹤族那边呢?”
“鹤族有我父帝。”梵阳氏说,“我以后就住恒山了。你管恒山,我管你。”
柳如烟手中的古书合上了。她看着梵阳氏,他托着腮看她,笑得傻里傻气的,虎牙露出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绕过冰案走到他身边。梵阳氏仰头看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柳如烟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
梵阳氏整个人僵住了。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又看了看柳如烟。她已经转身往内殿走了,步伐不急不慢,白衣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幽绿。走到内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她说,“进来研墨。我明天要写圣母敕令。”
梵阳氏从石凳上弹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跌跌撞撞追进去。
“来了!”
偏殿的冰窗没关,风把桌上的古书吹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时,页脚那行小字露出来,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恒山雪落三千场,不及鹤唳一声长。古书旁边多了一只冰板,冰板上画着新的画。一条蛇盘在恒山巅顶,蛇头上站着一只鹤,鹤嘴里衔着一朵赤红的花。
蛇尾和鹤羽交缠在一起。
夜明珠的光落在冰板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