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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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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鹤族后山
回恒山的路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白鹤穿云破雾,翅膀掠过九霄的罡风,稳而有力。柳如烟骑在他背上,手按着他的鹤颈,指腹陷进温热的绒羽里。身后十四道身影各展神通,墨渊化黑蛇腾云,暗红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光。潮生和潮音兄妹并肩御风,银鳞闪烁。赤炼踩着一条赤红的火蛇飞得歪歪扭扭,独眼缩地成寸,一步十里。玄冰老翁坐在白蛇背上,水晶般的蛇身破空而行,留下一道冰蓝的尾迹。
梵阳氏飞得不高,特意放慢了速度,让身后的人跟得上。柳如烟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伪丹跳得平稳有力,双修之力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暖融融的。她闭上眼,听着风从耳边掠过的声响,混着鹤唳和身后十四道破空声,像一支不成调但热闹的曲子。
恒山在望时,天边正泛起晚霞。
梵阳氏落在圣母殿前的雪地上,双翼收拢,化回人形。柳如烟从他背上跳下来,双脚踩在熟悉的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恒山的寒气涌入肺腑,清冽而干净,和九霄的罡风完全不同。她腰间的玉佩在冷空气里温润如常,贴着白衣,泛着墨绿的光。
圣母站在殿门前。
她今日没穿银甲,换了一身素白衣袍,长发披散,像寻常人家的母亲。但冰枪依旧拄在身侧,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她看着柳如烟走近,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十四位烛阴旁支,最后落在梵阳氏身上。
“回来了。”圣母说。声音很平,但柳如烟听出了底下那层翻涌的东西。
“回来了。”柳如烟点头。
圣母没再多说,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停住,背对着她们。
“偏殿的火盆烧着了,赤炎木还有半箱。厨房里有热汤,山下送上来的。你们一路没吃东西,先去吃。”
柳如烟应了一声。圣母继续往殿内走,银白的衣袍消失在殿门后。玄铁锁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呜咽声断了一瞬,又接上了。
偏殿里暖融融的。火盆里的赤炎木烧得正旺,橘红的光映着冰壁。桌上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摞着一叠碗筷。梵阳氏第一个冲过去,盛了一碗汤,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柳如烟坐在桌边,端起碗慢慢喝。汤是骨汤,熬得浓白,和山下那家面馆的味道像。
十四位烛阴旁支围坐着,一人一碗汤。墨渊靠在柱子上,赤红的竖瞳半阖着,汤碗端在手里,没喝。潮生和潮音兄妹挤在一起,潮音把汤里的骨头挑出来给潮生,潮生嫌她烦,但碗递过去让她挑。赤炼蹲在火盆边,就着火光啃干粮。独眼坐在角落里,独眼盯着汤碗,不知道在想什么。玄冰老翁把白蛇盘在膝上,给它喂冰泉,白蛇吐着信子舔了两口,缩成一团睡了。
柳如烟喝着汤,看着偏殿里的人。十四个人,加上她和梵阳氏,十六个。火盆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冰壁上的影子摇晃着,挤成一片。她忽然觉得偏殿小了,挤得慌,但挤得踏实。
“如烟。”梵阳氏凑过来,端着第二碗汤,“你喝完了我再给你盛。”
柳如烟把碗递给他。梵阳氏接了碗去盛汤,回来时碗里多了两块骨头,是他特意挑的。柳如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梵阳氏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喝汤,自己那碗倒忘了动。
“你不喝?”柳如烟问。
“看你喝。”梵阳氏说。
柳如烟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夹了一块骨头塞进他碗里。
“吃。”
梵阳氏低头看着碗里的骨头,咧嘴笑了。他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的,和汤一起咽下去。柳如烟偏头看他,他嘴角沾了汤渍,她伸手替他擦了。梵阳氏愣了一瞬,然后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夜深了,偏殿里的人陆续歇下。潮生和潮音靠在墙角睡着了,银鳞在火光里闪着微光。赤炼把干粮收好,抱着刀蜷在火盆边。独眼靠着墙,那只独眼终于闭上了。墨渊坐在柱下,赤红的竖瞳半阖着,呼吸平稳。玄冰老翁抱着白蛇睡着了,佝偻的背微微起伏。
柳如烟走到殿门口。梵阳氏跟出来,站在她身边。恒山在下雪,细密的雪粒落在冰阶上,落在九根玄铁锁链上,落在圣母殿幽绿的灯火里。远处,白鹤在巡夜,白羽掠过雪峰,唳声悠长。
“明天去鹤族。”柳如烟说。
梵阳氏偏头看她。
“去看你母妃的坟。”柳如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峰上,“你答应过带我去。”
梵阳氏愣了一会儿。他确实说过。从南疆回来的时候,他画过鹤族后山,画过母妃的坟,画过一条蛇盘在坟前。那时候他说要带她去看看。后来天兵来了,万蛇噬天阵成了,天宫改了规矩,事情一件接一件,这件事就搁下了。她记得。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明天去。”
第二日,两人动身去鹤族。
恒山到鹤族的距离不近,梵阳氏化鹤,柳如烟骑在他背上。飞了大半日,穿过九霄云层,越过三座仙山,落在鹤族领地。鹤族的白玉宫在云层之上,金光流转,比天宫低调些,但更雅致。鹤帝站在宫门前,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后山在那边。”鹤帝指了个方向,没多问。他看了柳如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柳如烟行礼,梵阳氏拉着她的手往后山走。
鹤族后山是一片缓坡,长满了赤红色的无名花。花不高,贴着地面开,一丛一丛的,像铺了一地的火。坡顶有一棵老松,松下是一座青石坟,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碑前摆着一只石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梵阳氏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无字碑。
“为什么没有字?”她问。
“我母妃说不要刻。”梵阳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说她自断血脉化凡鹤,已经不算烛阴的人了。名字刻不刻无所谓。”
柳如烟看着那块无字碑。碑面光滑,没有一丝刻痕,像一面沉默的镜子。她弯腰,把腰间的蛇形玉佩解下来,放在碑前。墨绿的玉佩贴着青石碑面,烛阴的族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母妃是烛阴旁支,”柳如烟说,“她自断血脉化凡鹤,嫁给你父帝。她放弃了很多。”
梵阳氏点头。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玉佩,又碰了碰碑面。赤红的花被风吹过来,落在碑顶上,落在玉佩上,落在他的肩头。
“我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梵阳氏说,“她坐在这棵松树下,给我讲北荒的故事。她说北荒的雪比鹤族的云好看,说烛阴的蛇能在雪里游得像飞一样。但她自己从不化蛇,也不让我学。”
柳如烟看着他蹲在碑前的背影。他的白羽披风拖在地上,沾了赤红的花瓣和泥土。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母妃身上也是雪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他在恒山第一次闻到她身上的雪味,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母妃的味道,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她走过去,在碑前蹲下来,和他并肩。
“你母妃的坟前,可以刻字了。”柳如烟说,“现在烛阴不再是禁忌了。她的名字,可以刻上去了。”
梵阳氏偏头看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伸手握住柳如烟的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碑前的石台上。那只白玉镯碰在青石碑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嗯。”他说,“下次来,我带刻刀。”
两人在坟前坐了很久。赤红的花被风吹得沙沙响,老松的针叶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云海在坡下翻涌,鹤唳从远处传来,清越悠长。柳如烟靠在梵阳氏肩上,闭着眼。他身上的味道是鹤族的暖香,混着赤红花的清苦。她闻着那味道,觉得安心。
“梵阳氏。”她叫他。
“嗯。”
“你母妃的坟,以后也是我的了。”
梵阳氏低头看她。她闭着眼,面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愣了两息,然后嘴角慢慢咧开,虎牙露出来。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他说,“你的。”
回鹤族宫殿时,天已经暗了。鹤帝在偏殿摆了饭,三个人对坐着吃了顿安静的晚饭。鹤帝话少,梵阳氏话多,柳如烟偶尔应一句。饭后,鹤帝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给柳如烟。
“他母妃留下的。”鹤帝说,“一对镯子已经给你了,这个留着。”
柳如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坠,通体墨绿,和她腰间的蛇形玉佩材质一模一样。玉坠雕成一只鹤衔着蛇尾的形状,烛阴和鹤族的图腾合在一起,像两只交缠的手。
“她走之前雕的。”鹤帝说,“雕了一半,没来得及收尾。我替她收的尾。”
柳如烟把玉坠系在腰间,和蛇形玉佩挂在一起。两只玉坠碰在一起,温润的光在烛火里交相辉映。鹤帝看着那两只玉坠,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偏殿里只剩两个人。
梵阳氏凑过来看那只鹤衔蛇尾的玉坠,手指碰了碰。
“我母妃手艺真好。”他说。
柳如烟没接话。她把玉坠握在掌心,温热的,像被什么暖了很久。
当夜,两人在鹤族住下。梵阳氏带她去看鹤族的星空。鹤族的领地在九霄之上,云层稀薄,星空格外清晰。两人坐在白玉宫的屋顶上,梵阳氏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给她讲。那是北斗,那是织女,那是天河。柳如烟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恒山的雪夜里也有星,但被雪雾笼着,没有这么亮。
“如烟。”梵阳氏叫她。
“嗯。”
“你以后想住恒山还是鹤族?”
柳如烟偏头看他。他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星空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她想了想。
“恒山住半年,鹤族住半年。”
梵阳氏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
“为什么?”
“恒山有雪,鹤族有花。”柳如烟说,“我都喜欢。”
梵阳氏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她拉下来,让她躺在自己身边。两人并肩躺着,看满天的星。柳如烟枕着他的手臂,闻着白玉瓦上淡淡的鹤族暖香。
“如烟。”
“嗯。”
“我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我母妃。”
“好。”
“也带你去看恒山的雪。”
“好。”
“也带你去南疆看瘴气,去北冥看冰川,去西荒看戈壁。”
柳如烟偏头看他。他侧着脸,星空在他眼底铺开,亮得惊人。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落在她殿前的雪地上,白羽沾着云端的霞光。那时候她觉得他吵,觉得他烫。如今她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愿意听。
“好。”她说。
梵阳氏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两只白玉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屋顶上的风从云海吹来,带着赤红花的清苦味道。柳如烟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和她的同频共振。命脉相连的那根线跳着,稳而有力。
远处的鹤族宫殿灯火辉煌,鹤唳声声。更远处的九霄之下,恒山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圣母殿的灯火幽绿,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而星空下,两个人并肩躺着,手握在一起,腕上的玉镯碰着。
“梵阳氏。”
“嗯。”
“你以后别叫全名了。”
梵阳氏偏头看她。她闭着眼,面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攥了攥她的手。
“那叫什么?”
柳如烟没应声。她在他手臂上靠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从他肩膀的衣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很轻。
“随你。”
梵阳氏躺在星空下,看着满天的星。他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飘散。他偏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那就叫如烟。”他说,“一直叫如烟。”
柳如烟没应声。但她埋在他肩窝里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他感觉到了。
星空在头顶旋转,云海在脚下翻涌。白玉宫的屋顶上,两个人并肩躺着,手握在一起。远处的赤红花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而恒山的雪,还在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