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九楼 第一章九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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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九楼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林晚在操场跑到第五圈，腰包里的手机开始震。
她没停。第七圈，手机又震了两下。跑满八圈，她才扶着膝盖把手机掏出来，站在跑道边上喘气。四条未读，全来自“启真楼9F”这个群，发信人孟宪成。
“下午三点组会，各位把基金本子的进展理一理。”
“特别是小林。”
隔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
“不是我催，是科技处催我。”
林晚盯着“特别是小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腰包。太阳刚越过东侧看台，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草皮和露水的味道。几个晨练的老教授拎着鸟笼往家属区走，足球场那边有人在射门，球砸在门柱上，哐当一声。
她入职临澜大学四十天，搬进启真楼二十六天，被大老板在群里点名，第六次。
回职工宿舍快速冲了个澡，简单画了个淡妆。
到九楼实验室刚八点二十。电梯门一开，新装修的气味迎面而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还是散不干净。启真楼是学校的脸面，十六层，一层大厅，二层公共实验平台，往上每层一个团队，全是答辩拼出来的。他们实验室占了九楼整个东翼，孟宪成的名字挂在门口铜牌上，林晚在第三行，小两号号字：副教授，预聘。
二十九岁，一篇子刊，两篇一区。学校给她预聘副教授，给她启动经费，也给她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三年内，青年基金必须中，同时再发一篇子刊。中不了，合同里那行小字就开始生效。现在离三月二十号基金截止提交，不到两百天。
实验室里亮着灯。何一鸣趴在实验桌上，看见她进来，直起身，欲言又止。
“说吧。”林晚把包放下。
“昨晚那批愈伤……污染了。”何一鸣把一百多个培养皿最上方的一个转过来给她看，“我怀疑是新培养室的问题。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风口的声音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林晚戴手套，看了看培养皿边缘的菌落，又看了看这个博士生熬红的眼睛。何一鸣博三，她是何一鸣的副导师，手里这篇文章是全组的指望，也是她本子里“研究基础”那一栏最硬的一块。
“先别急着怪培养室。”她把培养皿放回台面，“这批培养基谁配的？”
“……小棠。”
“抗生素加了多少，母液什么时候配的，问过了吗？”
何一鸣茫然中。
“去问。”她说，“培养室我找人来看。就算它真有问题，也是两条线一起查，别一上来先挑一个自己管不了的赖。”
何一鸣哦了一声，蔫蔫地出去了。走到门口，碰上抱着一摞枪头盒的姜小棠。研一的小姑娘看见林晚，原地站住，眼神开始飘忽。
“小棠，上周那批培养基，你的配制记录呢？”
“我……我现在就去拿。”
林晚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研一的孩子，吓一次管用，吓两次就废了。
九点半，方姐来了。
方姐大名方文丽，学院行政大管家，管着从报账到安全的所有杂事，进门从不空手，今天拎着一摞表格。
“林老师，安全自查表，月底前交。”她把表格放下，“还有，你们那几台通风橱，厂家来人测了，面风速不够，开了整改单。基建处的意思是，让装修队返工，管道的事，归他们。”
“装修队什么时候来？”
“我哪知道。”方姐叹气，“那家公司的工人现在天天泡在二楼，公共平台那层，活儿干得热闹，听说上周新风管装错了，拆了重装。基建处钱处长见了他们老板就头疼。”
林晚在整改单上签字。方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对了，你那个基金，科技处让下周一先送个初稿过去看一眼。孟老师知道不？”
“他下午就知道了。”林晚说，“三点组会，点名了。”
方姐露出一个“你保重”的表情，拎着空袋子走了。
下午三点的组会，开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孟宪成把每个人的本子挨个批过去，轮到林晚，他翻了半天，说了三句话。第一句，选题可以，沿着之前子刊那条线往下做。第二句，研究基础够，但技术路线画得太保守，评审专家一年看几百个本子，你不往前沿顶，没人替你顶。第三句，三月二十号截止，科技处要求正月里就交终稿，你自己算算还有几天。
散会时他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月饼，说是老伴单位发的，让她带回去。
“本子要改，饭也要吃。”孟宪成说。
林晚抱着月饼回到实验室，又坐到晚上八点。技术路线改了半页，她盯着流程图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再改进去，索性关电脑，下楼取快递。下午到的两管酶，干冰运输，不能过夜。
一楼电梯口站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脚边立着一卷图纸，怀里抱着个纸箱，箱子侧面印着“镀锌风管配件”，箱口露出银色的金属件。
电梯到了。男人用胳膊肘把图纸卷往怀里拢了拢，腾出手去按按钮，纸箱在这时候往下滑。他手忙脚乱去捞，图纸卷又歪了。
林晚伸手替他扶住纸箱，另一只手按住开门键。
“几楼？”
“二楼。谢谢。”男人把东西在电梯角落安顿好，直起身。他个子很高，T恤后背湿了一片，前襟沾着几点白，腻子还是涂料，看不出来。
林晚按了2，又按了9。
男人看了眼那个亮起来的9。“九楼，生物的？”
“嗯。”
“二楼是公共平台吧。”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往里搬东西了吗？”
“还没启用。”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吊顶上周装错了，新风管拆了重装，这两天灰大。你们仪器金贵，千万别急着搬。”
“是你们装的？”
“嗯，我们装的。”他笑了一下，“装到现在还没装完，天天被你们钱处长催。”
电梯到二楼，门开了。外面没开灯，借着轿厢的光能看见防护布、人字梯和满地的型材，一股粉尘味涌进来。男人抱起纸箱，用膝盖把图纸卷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侧身出去，又回过头。
“谢谢啊。”
“对了。”林晚扶住门，“九楼实验室的通风橱，风量不够，整改单报给基建处了。”
男人愣了半秒，把纸箱换了个手。“行，我知道了。报了就有人管，最晚这周上去看。”
门关了。电梯往上升，林晚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想起来忘了问他姓什么。他也没问她的。
取完快递回来，她把酶放进冰箱，登记，关灯，锁门。回到办公室看了几篇文献，设计了两个明天的实验。十点四十，下班。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只开了一半的灯。
白天那个男人蹲在材料堆旁边打电话，那卷图纸摊开在脚边，拿半瓶矿泉水压着。
“老陶，电缆你别跟我报这个价……我上个月的进价你不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慢，跟白天电梯里那个利落的语调完全两个人。
“我知道涨了。涨了也得想办法。合同签的是总价包干，你跟我喊涨价，学校又不给我涨。”
林晚放轻脚步往外走。经过他身后时，他正好回头，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接着跟电话那头算账。
旋转门把九月的夜风放进来，大厅里攒了一天的装修味散掉大半。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身后，一页图纸被风掀起来，哗啦一声，又被那半瓶水压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九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