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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针停摆的瞬间 胡果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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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果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舍友一直都不抱任何看法,他在过去的时日里就像是宿舍301最不起眼的背景板,无人去主动理会,而扶夏本人也不会在任何出乎意料的时刻出现。
直到今天,胡果坐回自己位置上时都像是在做梦,本来外卖员能进宿舍楼这件事就让他疑惑,听到是送给扶夏的,胡果便更加无法坦然的理解,甚至还带着些隐约的怒气。他几乎是抱着一些莫名的怨怼走到扶夏床前,一把掀开了对方的帘子,那个这一年以来都密闭着,几乎从未和外部空间交融着的地方,第一次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胡果在自己只粗鲁了一瞬之后,就后悔了,帘子里那人常年被刘海遮住的眉眼此刻显露无疑,一根淡蓝色的一字夹把那些碍眼的刘海尽数撩在了发鬓侧边,两只漂亮的眼睛里尽是惶恐与不安,两片薄薄的唇瓣不轻不重地抿着,双手僵硬地搭在桌子上,似乎想动却又不敢,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还要装作镇定似的开口问他,怎么了?
胡果单是看到对方那湿漉漉的眸子眼中存满的震惊和胆怯,就开始责怪自己,他把扶夏吓到了。
可此时退出才算显得他没事找事,况且,他确实是有事才来掀对方的帘子。
大脑一瞬间捋清事件始末,胡果操着内心的不安,将盒子递送出去后放下帘子便落荒而逃了。
这晚,胡果凌晨三点还在床上翻覆,脑子里都是那双他见过却无数次忽略的脸。
*
对于扶夏来说,考上大学,活着是第一,顾景辞是第二,他从小山村里考出来,为的只是毕业后能找到个好点儿的工作,养活自己,回馈父母。
每天除了放学后扶夏会跟踪顾景辞一段时间,其余时间他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兼职。
而每天他能看到顾景辞的那段时间,都是支撑着他能做完这些事的动力。
他知道第二天能在日落时分看到顾景辞离校的背影,能在一堆喵喵声中看到那个赏心悦目,眉眼温和的少年。
但今天,扶夏看不到,他也并非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他强逼着自己像往常一样起床,上课,中午去食堂兼职两小时,再跑着去上课。
今天只有两堂课,扶夏坐在教室边角最不显眼的角落里,记着笔记。
“叮叮叮——”
扶夏涨红了脸,周围的人全都投来目光,沉闷的铃声敲在扶夏的耳畔,他听见自己细如蚊蝇的声音:“对不起,老师,我出去接。”
他没有看任何人,快速小跑着从教室后门离开。
他的妈妈几乎从不会给他打电话,除了每个月他会给家里打一通电话,没有人会在他的手机上留下痕迹。
手机还是一年前他拿自己暑假打工挣的钱买的一只二手机,380块,已经能覆盖他的全部需求。
扶夏胆战心惊地站在教室后门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憔悴而沧桑,“夏夏,你现在没有在上课吧?妈妈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小冬,你弟弟他在学校打了人,对方家长要我们赔四万,但是你知道的,家里的情况,我们拿不出这四万块钱来,夏夏,你那有多余的钱吗?妈妈知道,你读书很厉害的,奖学金能分出来一点儿先帮你弟弟一下吗?妈妈以后会还给你的,夏夏。”
扶夏母亲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但一字一句进了他的耳朵里,却宛如晴天霹雳。
四万块,对扶夏来说堪称天文数字,他竭尽全力生活,此时存下来的钱也不过一万多块,而且扶冬一向很乖,又怎么会打了别人?
扶夏深知要赔四万块的事绝不是什么小事,他弟弟绝不是一个会主动挑起巨大事端的孩子:“妈,扶冬呢?”
贫穷让人憔悴,它会让这个漩涡里的所有人都为了一件事吃尽苦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脚步声跳到摩擦声,最后在电信号的滋啦声后,扶夏终于听见了他那个可爱弟弟的声音。
“哥,对不起 。”
听到这声“哥”的扶夏声线也软了下来,“小冬,你受委屈了吗?”
孩子的伪装总是能够被轻易破除的,扶冬说话一下就带上了哭腔,“哥,我没事,哥,你怎么不骂我。”
“你没事就好,有事一定要告诉妈,家里肯定会帮你的,不要憋着不说,小冬,你也别害怕,哥哥虽然没那么多钱,但是一定会尽量帮你凑齐的,下次不要那么冲动,有事先和哥哥打电话好吗?”
扶冬的回应声让扶夏觉得他大概率已经在内心愧疚了很久,很轻很轻,扶夏知道没人兜底是种什么感觉,所以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弟弟不要承受这种痛苦。
扶夏又和母亲交谈了一会儿,只得到了扶冬是无缘无故对人家小孩儿动手的答案,扶夏很清楚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可他确实做了,扶夏也没有能力穿回过去阻止他。
最后扶夏把自己兼职和攒下来的贫困生补助全部打到了妈妈卡里,只给自己留了二百块钱用来吃饭,反正明天他还能去做兼职日结工。
加上他妈妈手里的两万,扶夏给了一万二,还差八千。
“夏夏,剩下的钱妈妈想办法去借一借,不用你管了。”
手里的钱一清空,连带着安全感也一并清空了,奖学金扶夏一次都没领到过,尽管燕棠科大只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本科,聪明人也太多,班里只有绩点前三能拿到奖学金,可扶夏没参加过什么能够加绩点的比赛,他无法融入周围人的生活,他还要兼职攒钱。
毕业的时候还上助学贷款。
但无论是助学贷款还是奖学金的事,他妈妈都不知道,他妈妈只是一个小山村里的采摘工。
八千块,对山里的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就凭那个衣服还是外面人捐进来的小山村,扶丽娟能去哪儿借这八千块呢?
扶夏想到了昨晚上那块不知道到底属于谁的手表。看上去很贵,也许能抵一些钱,等他挣够钱了再给赎回来。
没有回教室接着上课,扶夏回宿舍拿出了那块表,装在他已经烂了一个兜的外套里,心虚地用手捏着往外走。
一天没人来找,扶夏觉得手表的主人可能已经忘了表的存在,抱着侥幸的心理,扶夏用导航软件的网页版去到了最近的二手表店。
表店的招牌上有些字已经褪了色,原本的‘时光表店’变成了‘寸光表店’,扶夏站在门口踌躇许久,直到店老板推开门朝他大喊:“买还是卖?没事的话请不要挡着我的门脸了!”
扶夏兜里的手捏紧了盒子,“老板,我是来卖表的。”
老板斜斜地睨了扶夏两眼,鄙夷的目光在扶夏过于宽松的蓝色外套上停留两秒,还是招呼了他两句,“进来吧。”
扶夏便跨过有几个缺口的水泥门槛,绕过正对门口的玻璃柜子,跟着老板来到一张布满漆油的小桌子前,老板示意他把表拿出来。
扶夏皱着眉在老板不耐烦的目光中掏出了那个添着碎闪的小盒子。
“呦,还是拿首饰盒装的。”
老板涂着丹蔻的手指一触上那盒子,扶夏就一激灵把盒子抢了回来,有些结巴:“老……老板,我自己拿给你看。”
感到下一秒老板可能就会翻脸把他赶出去,扶夏连忙拉开盒子,将表展现在老板面前。
老板的目光在表身和扶夏之间流转几番,一脸讥讽:“你偷的?这么贵的东西你也敢偷。”说着就要将那表拿起来细细观察。
“不是!”扶夏又伸出手赶在老板之前拿出了那块表,不知道为什么,他十分不想让老板摸到这块儿表。
“我,我拿着你看。”
老板有点儿新奇,嘴角抽了两下,“我不拿着怎么看材质?你还卖不卖表?”
扶夏难得表现出了他最锐利的一面,“你先说出价多少,我再给你拿。”
老板是个识货的,但看面前这人对这表的宝贝样,估计是喜欢得紧却有急事要出手,虽然身上的气质透露出一股穷酸样,但谁也说不准穷人不能有富人朋友不是?
礼物盒还在旁边摆着呢。
心里暗暗磋磨几分后,老板打算按市场价压价30%。
“一万五,一口价,行不行?”
听到这数字的一瞬间,扶夏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知道这表可能贵,没想到当二手的卖都能卖这么多钱,一股愧疚感急速涌上心头,表的主人买来时,肯定花了好几万!
“行不行啊,你磨磨唧唧什么呢?”老板见得客人多了,一看就知道,自己应该报高了,心里正烦着,对扶夏也没有好态度,伸手就要从他手里夺过。
扶夏后退一步,躲着老板的手大喊:“我不卖了!”。谁知店里的地面却坑坑洼洼,扶夏一脚踩下去,小腿筋猛抽了一下,脚腕也不听使唤地崴了,整个人猛地向下倾倒。
双手紧紧护住手表,指尖无意识拨动到手表的银白色指针,在指针停摆的瞬间,扶夏紧紧闭上了眼,等待着水泥地面即将袭来的痛苦。
扶夏满脑子都是表要是摔坏了他还要背上好几万的负债!
指针的“咔哒”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店里静得可怕,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到来。
扶夏猛然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半空中倾斜,仿佛有什么东西虚空托着他一般。
老板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在棕色的桌子前两只眼睛快要瞪出来,想要拉住他。
扶夏懵了两秒,抱着手表从倾斜的状态中回正,“老板,你怎么了?”
时光表店开在一架立交桥附近,桥底都是卖菜卖水果的小商贩,扶夏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四点,春天这个时间,门外早已人满为患,此时却连汽车的发动声、小商贩的叫卖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光表店的橱柜和墙上到处都是表,扶夏朝周围望去,墙上的挂钟、门口的座钟都停止了跳动。
扶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所看到的这个世界,时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