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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下信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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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枕下信
舒穆禄在成安枕下摸到那封信,纯属意外。
她是去给他换枕巾的。成安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醒着也不大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影子。舒穆禄不以为意,该喂药喂药,该擦脸擦脸,手脚轻,话不多,做完事就坐在窗边凳子上,要么缝补衣裳,要么看看书。
这天午后,成安又睡了。舒穆禄见他枕巾上洇了一片汗渍,便轻手轻脚地抽出来,想换一块干净的。枕巾底下压着几页纸,叠得方方正正,露出一角。她本不想动,可那纸角上有字,只一眼,她就认出了阿玛的笔迹。
佟佳氏·鄂伦岱的字,筋骨嶙峋,撇捺如刀。她从小临摹阿玛的字帖,闭着眼都认得。
舒穆禄的手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成安。他睡得沉,呼吸浅而匀,眉头依然皱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那几页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半句话,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佟佳氏有……”
后面没有了。最后一个字收笔很重,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又像是故意停在这里。
舒穆禄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翻了翻下面几页,都是同样的一句话,写了撕,撕了写,一共三页,每一页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字迹从开始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最后一页的“有”字几乎连笔,像是写得极快,又像是手在发抖。
她把纸原样叠好,塞回枕下。枕巾也换上了干净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可她的心跳得厉害。
阿玛被圈禁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成安的父亲,已故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钮祜禄·法喀。法喀已病故,佟佳府获罪之后,钮祜禄家就再没和佟佳氏有过任何往来。这封信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只写半句?
她想起成安坠马的事。去年秋猎,成安随驾去木兰围场,据说是马受了惊,把他甩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可成安回来后,钮祜禄家对外只说是“坠马伤重”,不许任何人探视,连太医都是请到府里来的,开的方子从不外传。
舒穆禄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拿起那本《御纂周易折中》,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坤”卦,六三爻,爻辞写着:“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坤,臣道也。含章,藏美于内。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跟随君王做事,不居功,但求善终。
阿玛教过她这卦。那是她七岁的时候,阿玛抱着她坐在膝上,指着书说:“舒穆禄,你记住,咱们佟佳氏的人,不争功,不抢风头,可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阿玛做到了吗?
他获罪的罪名是“交结朋党,紊乱朝政”,圈禁在宗人府,家产抄没,妻妾离散。她额娘早亡,阿玛的侧福晋和几个庶出子女被发往盛京,只剩下她,被匆匆塞进一顶小轿,抬进了这座门。
阿玛说“活下去”,可活着之后呢?
舒穆禄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成安翻了个身,忽然咳了两声。她起身去看,见他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你……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什么。”舒穆禄倒了杯水递过去,“喝水。”
成安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忽然问:“你阿玛……叫什么名字?”
舒穆禄的手没有抖。她平静地把杯子放回桌上,说:“佟佳氏·鄂伦岱。”
成安的眼睛动了一下。那灰色玻璃珠似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他闭上眼,像是累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知道他。”
舒穆禄没说话。
“我小时候,”成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跟着阿玛去过你家。你阿玛……让我骑过他的马。”
舒穆禄愣住了。
她阿玛那匹青骢马,是御赐的,宝贝得不得了,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让碰。竟然让成安骑过?
“哪一年的事?”她问。
成安却没再回答。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像是那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舒穆禄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突然说出这件事,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的?那封信,半句话,阿玛的名字,这中间有什么关联?
她想起阿玛获罪前那几天,有一天深夜,她被吵醒,隔着帘子看见阿玛站在院子里,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身上穿着御前侍卫的服色。阿玛的声音很低,她只听见一句:“告诉法喀,东西在……”
后面的话被风吞了。
第二天,阿玛就被带走了。
舒穆禄握紧了袖子里的短刀。刀柄上的刻字硌着掌心,“暂寄尔处”四个字,她这些天反复摩挲,笔画都快被磨平了。
阿玛说“暂寄尔处”——暂,寄,尔,处。
是暂寄在她这里,还是暂寄在别人那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偶尔抖落一蓬雪,簌簌地响。
身后,成安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你阿玛……让你带什么东西了吗?”
舒穆禄转过身。
成安没有睁眼。他的脸还是那样苍白消瘦,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笑,又像叹息。
舒穆禄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没有。”
成安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舒穆禄回到凳子上坐下,拿起那本《御纂周易折中》,重新翻开。可她的眼睛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想起阿玛获罪之前,最后交给她的一样东西。不是那柄短刀,那柄刀是后来老仆塞给她的。在那之前,阿玛曾经把一个很小的锦囊交到她手里,让她收好,说“等有人来问你要,你就给他”。
锦囊里装了什么,她没看过。阿玛让她收好,她就收好了。她把锦囊缝进了贴身小衣的夹层里,至今没有拆开过。
阿玛说“等有人来问你要”。
成安今天问她“带什么东西了吗”。
是巧合吗?
舒穆禄把书翻过一页。坤卦之后是屯卦,屯卦的卦辞写着:“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勿用有攸往,不要有所往。
她轻轻合上书。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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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舒穆禄照例把短刀压在枕下。她躺下,却睡不着。
成安那句“你阿玛让你带什么东西了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忽然想起一件事:成安坠马那天,阿玛还没有获罪。那时候钮祜禄家和佟佳氏之间,已经有些年没有往来了。可成安说,他小时候去过佟佳府,阿玛还让他骑过青骢马。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间,两家为什么断了往来?阿玛获罪,和钮祜禄家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福晋那张精明的脸,想起阿灵阿凑在福晋耳边说话的样子。那少年看她时,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防备。
这座府里,每一个人都有秘密。
而她,一个冲喜进来的落魄宗室女,没有嫁妆,没有陪房,没有靠山,只有一柄指甲刀大小的匕首,和一个缝在小衣夹层里的锦囊。
阿玛说“活下去”。
她一定要活下去。可她不能只是活着。
舒穆禄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在黑暗中握住刀柄。“暂寄尔处”四个字硌着指腹,像阿玛的声音在耳边响。
她想起阿玛教她写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佟佳”二字。阿玛说:“佟佳氏的人,骨头硬,命也硬。别人打你一巴掌,你要还他一拳。别人夺你一样东西,你要拿回两样。”
阿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那时候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舒穆禄把刀塞回枕下,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府里有个老花匠,姓李,是阿玛旧部,当年跟着阿玛打过噶尔丹,腿上落了残疾,被安置在钮祜禄家做花匠。她进府那天,老李头在门廊下扫雪,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眼里,有东西。
她要去找老李头。
她要问清楚,阿玛和钮祜禄·法喀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约定。那封信,那半句话,那个锦囊。
成安到底是敌,是友?
更鼓响了。三更天。
舒穆禄在黑暗中睁开眼。
枕下,刀柄上的刻字硌着她的后脑,硬硬的,冷冷的,像阿玛的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