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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轿抬进佟佳府 康熙四 ...


  •   康熙四十七年冬,京师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佟佳氏·舒穆禄缩在轿子里,手指冻得发僵,却不敢拢袖。她身上穿的是仓促改过的嫁衣,料子还是好的,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可尺寸不合,肩线歪了半寸,腰身又紧了三分。那是从姑母旧箱笼里翻出来的,姑母比她胖些。

      轿子颠了一下,舒穆禄的额头磕在轿壁上,闷响一声。外头跟着的嬷嬷嘟囔了句什么,大约是嫌路滑,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

      她没吭声。

      三天前,阿玛还被囚在宗人府的偏院里。她隔着栅栏递进去一碗热汤,阿玛没接,只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第二天,内务府的人就来了,说佟佳府里养不起闲人,姑娘的婚事定了,钮祜禄家,冲喜。

      舒穆禄知道“冲喜”是什么意思。钮祜禄家的长子成安,去年秋猎坠了马,伤了根本,太医说熬不过开春。娶个媳妇进门,红事冲白事,成不成看命。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轿子停了。帘子掀开,冷风灌进来,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妇人站在门廊下,脸上没什么笑,上下打量她两眼,说:“到了,下来吧。”

      舒穆禄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轿。脚踩进雪里,绣鞋立刻洇湿了一片。她没低头去看,只跟着那妇人往里走。佟佳府的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恍惚想起小时候阿玛抱着她跨火盆,说“我们佟佳家的姑娘,将来是要做嫡福晋的”。

      那会儿阿玛还是多罗贝勒,她额娘还是福晋。后来额娘没了,阿玛的爵位也没了,再后来,阿玛成了“罪人”。

      “东厢收拾出来了,你先住着。”妇人领她进了一间小屋,陈设简陋,胜在干净,“大阿哥病着,这几日不必请安。往后规矩,等你见了福晋再说。”

      舒穆禄点头:“多谢嬷嬷。”

      妇人似乎没料到她这样好说话,愣了一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

      舒穆禄站在屋子中间,慢慢环顾四周。炕上铺着半旧的毡子,窗纸有些破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走到炕边坐下,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一样硬的东西。

      那是一柄短刀。

      阿玛在她出府前一夜,托了老仆塞给她的。刀不长,刃也不快,说是刀,其实更像一柄削水果的小匕首。刀柄上刻了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硬划出来的。

      “暂寄尔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刀塞进了嫁妆箱子的夹层里。嫁妆箱子是空的,除了两身换洗衣裳,什么也没有。

      舒穆禄把箱子推到炕角,和衣躺下。风雪更大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闭上眼。

      嫁过来的路上,她看见街口有个卖炭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黑黢黢的木炭,老头满脸煤灰,吆喝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她还看见一个旗装妇人,牵着一个梳小辫的丫头,丫头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雪地里晃。

      她想:这些人都活着。

      她也要活着。

      ---

      第二日一早,舒穆禄是被冻醒的。

      炕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起身,把被子叠好,然后打开房门。外头有个小丫头在扫雪,见她出来,慌慌张张行礼:“大奶奶……”

      “叫什么名字?”

      “回大奶奶,奴婢叫春杏。”

      “春杏,炭在哪里?”

      春杏愣了愣:“在……在后院柴房。”

      舒穆禄没再问,径直往后院走。春杏跟了两步,又不敢拦,只好小跑着去禀报管事嬷嬷。

      柴房的门锁着。舒穆禄站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管事嬷嬷才姗姗来迟,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嘴里说着“大奶奶怎么亲自来了,吩咐一声就是”,手上却不急着开锁。

      舒穆禄看着她,没说话。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那嬷嬷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一声,把锁开了。舒穆禄走进去,搬了两筐炭,自己提着往回走。春杏要接,她没让。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听见上房那边传来笑声,是女人的声音,娇娇俏俏的,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她脚步没停。

      回到屋里,她把炭添进炕里,火慢慢旺起来。春杏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舒穆禄看了她一眼,说:“进来暖和暖和。”

      春杏犹豫了一下,进来了,缩在门边的杌子上。

      “大阿哥的院子,是谁在伺候?”

      春杏小声说:“是……是赵嬷嬷和秋月姐姐。赵嬷嬷是福晋那边拨过来的,秋月姐姐是大阿哥的丫头。”

      “她们在哪儿?”

      “赵嬷嬷一般不来,秋月姐姐……这会儿应该在上房那边帮着张罗二阿哥的衣裳。”

      二阿哥。

      舒穆禄昨天就听说了,钮祜禄·成安是嫡长子,额娘早不在了,次子阿灵阿,是继福晋所出,今年十四,养在福晋膝下,很得宠。成安病着,成安院里的事,福晋就交给阿灵阿的奶娘在打理。

      她一个冲喜进门的“大奶奶”,在这府里,连个正经丫头都没有。

      舒穆禄没再问,只是把春杏的名字记住了。

      到了傍晚,福晋那边终于传话过来,说大奶奶既然进了门,明早过来见个礼。

      舒穆禄应了。

      夜里,她把短刀从箱子里摸出来,藏在枕下。刀身冰凉,硌着手指。她想起阿玛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他说“活下去”时的眼神。

      活下去,是有代价的。

      她把刀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第二天,舒穆禄去上房请安。

      她特意穿上了那身不合体的嫁衣,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福晋坐在上首,面相不算刻薄,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好好伺候大阿哥”“府里规矩重,慢慢学”之类。

      舒穆禄应了。

      福晋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眉目清秀,穿着宝蓝色的袍子,正是阿灵阿。他好奇地看了舒穆禄一眼,然后凑到福晋耳边说了句什么,福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

      “去吧。”福晋对舒穆禄说,“去看看成安。”

      舒穆禄行礼退下。

      成安的院子在府里最偏的角落,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棵老槐树,夏天遮阴,冬天挡光,冷飕飕的。

      她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颧骨凸出来,脸色青白,闭着眼,呼吸很轻。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

      舒穆禄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她的丈夫。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可能要死的人。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

      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像落了灰的玻璃珠,没什么光彩。他看着她,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你是……新来的丫头?”

      舒穆禄没纠正他。

      她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先喝水。”

      成安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闭上眼,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舒穆禄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进府的路上,她看见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雪里闪着冷光。那时候她想,这墙真高,比阿玛被圈禁的院子还高。

      现在她坐在这堵墙里面,面前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府里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回事。

      可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路。

      舒穆禄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了触那把刀。刀柄上的刻字硌着指腹,像阿玛的声音在耳边响。

      “暂寄尔处。”

      她收回手,抬眼看着床上那个人。

      成安又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舒穆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破了的窗纸轻轻按平。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冷,可她没缩手。

      这府里,风大。

      可她是从更大的风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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